不像命令,也不像询问,更像是一句已经说惯了的话。
然后他转身,迈步离开了祭坛中央,朝着来路走去。
那些护卫在他动身的那一刻也同时收拢了阵型,跟在他身后,朝营地的方向返回。
整个过程安静而流畅,像是一件已经被重复过太多次的事情。
等那队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缓坡的另一侧,秦牧才从枯草丛中站了起来。
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枯草屑和尘土,目光落在祭坛方向:“过去看看。”
三个人走到祭坛边缘。
近距离看那些石块,粗糙感更加明显。
表面那层暗绿色的苔藓在风中已经干枯成一层薄薄的硬壳,用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碎落。
秦牧走到石柱前面,低头看了一眼柱脚附近的地面。
那里的积雪已经被踩化了一层,露出下面被压实过的灰褐色地面,上面可以看到一些脚印,深浅不一。
他蹲下身,没有碰那些脚印,只是看了一会儿。
殷素棠站在他身后:“公子能看出什么?”
秦牧抬手指了指其中几道脚印的方位:“他每次站的位置都差不多,脚后跟的位置都在同一条线上。”
他又指了指石柱表面那些磨损的纹路:“那些纹路不是被风吹成这样子的。”
殷素棠的目光微微凝住:“……是被摸的?”
秦牧点了点头:“被摸的次数太多了。几百年,甚至上千年,一代又一代人站在这里,用指尖沿着那些纹路摸过去,把它们磨平了。”
他说完站起身,目光从石柱上移开,落在周围那些被摆放过的石块上:“这些石头的排列也不是随意的。每块石头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,摆放的方向也有规律。这是某种仪式留下的痕迹。”
他停了一下:“但这道仪式已经失传了。现在站在这座祭坛前的人,不知道那些纹路原本是什么意思,也不知道那些石头是按照什么规则摆的。他只是按照前人的方式,重复前人的动作。”
殷素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石块:“那他在摸什么?”
秦牧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重新走回石柱前,抬起手,在三皇子方才触摸过的位置附近停了一下,然后像三皇子一样,用指尖沿着其中一道几乎看不清楚的弧线,缓慢地移动了一段距离。
指腹下是粗粝的岩石表面,冰凉而干燥。
但在那些磨损最深的凹槽之中,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和周围岩石不同的温度。
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,在那些纹路深处停留过,留下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余温。
秦牧收回手,指腹上的触感很快被风吹散了。
他转身朝马车停放的方向走去:“可以回去了。今天已经看够了。”
殷素棠和云鸾跟在他身后,穿过枯草丛,沿着来路返回。
等到马车汇入那条不起眼的小路,缓缓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时,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。
风比白天更冷了一些,车帘被吹得哗啦作响。
林小鹿看着秦牧,小声问了一句:“公子,那个人……他是真的相信那座祭坛有用吗?”
秦牧靠在车壁上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“他信的不是祭坛。他信的是有人在他之前也做过同样的事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片刻。
没有人再追问。
马车沿着小路继续前行,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前路漫漫,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和车辙声交织在一起。
而那座被风蚀了无数年的石柱,依旧矗立在荒野之中,继续被不知道什么人用手指沿着早已失传的纹路,一遍又一遍地描画下去。
直到下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到来。
直到那些纹路被彻底磨平。
直到不再有人记得它们原本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