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，慢慢走出医院。
阳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他眯着眼，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还是外面好。”
她看着他，心里软软的。
“回家更好。”
他笑了，揽着她的肩膀。
“嗯，回家。”
那之后，他听话多了。
按时吃药，按时锻炼，不再逞强。
远远和陈暖来看他的时候，他总说：“放心吧，我还要陪你们奶奶呢，不会有事。”
她在旁边听着，心里又酸又暖。
那一年，他八十岁，她七十七岁。
结婚五十七年了。
五十七年，好像很长。
长到他们从青春年少走到白发苍苍。
五十七年，又好像很短。
短到一眨眼，就过去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们照例坐在阳台上，看着星星。
他突然说：“邱莹莹。”
“嗯？”
“咱们在一起多少年了？”
她想了一会儿：“从认识到现在，六十四年了吧。”
他点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六十四年。”他感叹，“真长。”
她笑了。
“嫌长？”
“不嫌。”他握着她的手，“再长也不嫌。”
她看着他，看着他满脸的皱纹，看着他依然亮亮的眼睛。
心里暖得发烫。
“陈宇俊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知道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是对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：“什么对的？”
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。”她说，“你让我帮你抄作业，我不肯。你说，我胆子大，你喜欢胆子大的。”
他笑了。
“记得。”
“你那时候就知道，我们会在一起？”
他想了一会儿，认真地说：“不知道。但我想试试。”
“试什么？”
“试试看，能不能让你喜欢上我。”
她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热。
“你试了六十四年。”
“嗯。”他笑了，“够长吧？”
她也笑了。
“够长了。”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淡淡的桂花香。
远处，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闪。
“陈宇俊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颗星星，还在。”
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点点头。
“嗯，还在。”
“就像我们一样？”
他想了想，笑了。
“就像我们一样。”
她靠在他肩膀上，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他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稳稳的。
虽然老了，慢了，但还在。
就像他们一样。
那一年，他八十三岁，她八十岁。
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
走路要人扶，吃饭要人喂，有时候还会忘记事情。
但他从来没忘记她。
每天早上醒来，第一件事就是找她。
看见她在旁边，就笑了。
“邱莹莹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在啊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我在。”
他放心了。
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是谁，但不会忘记她是谁。
有一次，他看着她，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她心里一紧。
但下一秒，他又说：“你是我老婆。”
她笑了。
“对，我是你老婆。”
他也笑了。
那天晚上，她喂他吃饭。
他吃着吃着，突然说：“邱莹莹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谢什么？”
他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谢谢你嫁给我。”
她眼眶有点热。
“不客气。”
他又说：“谢谢你给我生儿子。”
她笑了。
“也不客气。”
他继续说：“谢谢你陪我一辈子。”
她看着他，眼泪掉下来。
“陈宇俊。”
“嗯？”
“也谢谢你陪我一辈子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那年冬天，他的病又犯了。
这回比上次严重。
医生说他年纪大了，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退，要做好心理准备。
她听了，没说话。
只是每天陪着他，握着他的手，跟他说说话。
有一天，他突然清醒了。
看着她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邱莹莹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想回家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好，回家。”
那天，他们回家了。
坐在阳台上，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。
他靠在她肩膀上，她握着他的手。
“陈宇俊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还记得吗？第一次见面。”
他笑了。
“记得。”
“你让我帮你抄作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没帮你。”
“嗯。”
她笑了。
“但我帮你讲题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你讲得好。”
她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热。
“陈宇俊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偏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……”她想了一会儿，“谢谢你这辈子。”
他笑了。
“我也谢谢你。”
她靠在他肩膀上，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他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慢慢的。
她握着他的手，紧紧的。
“陈宇俊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颗星星还在。”
他抬头看看。
“嗯，还在。”
“就像我们一样？”
他想了想，笑了。
“就像我们一样。”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走了。
走得很安详，嘴角还带着笑。
她握着他的手，看着他。
眼泪掉下来。
但嘴角是弯着的。
因为他走得安心。
因为他这一辈子，值了。
他走后的日子，很难。
每天早上醒来，习惯性地往旁边摸。
空的。
吃饭的时候，习惯性地往对面看。
空的。
遛弯的时候，习惯性地往旁边看。
空的。
看星星的时候，习惯性地往旁边看。
空的。
远远和陈暖每天都来看她，陪她说话，陪她吃饭。
周念和那个小家伙也来，叽叽喳喳的，很热闹。
他们都很好，都很孝顺。
但心里那个空，填不上。
有一天晚上，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
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，看着城市的灯火。
突然想起他常说的话。
“邱莹莹，那颗星星还在。”
她抬头看着那颗星星。
它还在。
一闪一闪的，像在眨眼睛。
“陈宇俊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但她好像听见他说：
“嗯，我在。”
她知道，那是幻觉。
但她宁愿相信，他真的在。
后来，她慢慢习惯了一个人。
习惯了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遛弯，一个人看星星。
但每次看星星的时候，她都会说一句话。
“陈宇俊，那颗星星还在。”
就像他还在一样。
就像他从来没离开过一样。
那一年，她八十五岁。
有一天，远远问她：“妈，你想爸吗？”
她点点头。
“想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她笑了，“他一直在。”
远远愣住了。
“在哪儿？”
她指指天空，指指心里，指指周围的一切。
“在哪儿都在。”
远远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
“妈……”
“傻孩子。”她拍拍远远的手，“别哭。你爸最不喜欢看人哭了。”
远远擦擦眼泪，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，她又坐在阳台上。
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，看着城市的灯火。
“陈宇俊。”
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但她还是继续说：
“今天远远来了，带着小雨和暖暖。他们都挺好的。”
“念念也来了，长高了不少。”
“你种的那些花，我还在照顾。开得挺好。”
“我今天吃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。远远做的，没你做的好吃。”
“那颗星星，还在。”
她停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你了。”
眼泪，慢慢流下来。
但嘴角，是弯着的。
因为她知道，他听得见。
他一定听得见。
那一年，她九十岁。
身体越来越差了，走路要人扶，吃饭要人喂。
但她每天还是要坐在阳台上，看那颗星星。
远远和陈暖劝她回屋，她不肯。
“我要陪他。”
他们就不劝了。
有一天晚上，她坐在阳台上，看着那颗星星。
它还是那么亮，一闪一闪的。
她笑了。
“陈宇俊。”
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这一次，好像有人回应了。
“嗯，我在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，你在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耳边好像响起他的声音。
“邱莹莹，我来接你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风吹过来，带着淡淡的桂花香。
那颗最亮的星星，闪了闪。
像是在笑。
像是在说：
终于，又在一起了。
（第三十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