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炮啊,”
徐老蔫吐出一口青烟,叮嘱道,“进城路远,带这么贵重的东西,千万当心。财不露白,遇见搭茬的别多嘴。晚上要是住大车店,睡觉把门顶死。”
“叔,您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陈军点点头。这就是农村最好的人情味。找对人,托付了家,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。
“对了,大炮。”
徐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零碎的毛票,连着几张破旧的工业票递了过来。
“既然你们进城,要是路过县里的百货大楼,方便的话,帮婶子带两样东西呗。”
“捎带东西”,这是八十年代农村人进城的必备环节。谁家去一趟城里不容易,邻里之间总会托着买点村里供销社买不到的紧俏货。
“婶子您说,买啥。”
陈军没有接钱,笑着问道。
“带两管蛤蜊油,你叔这手一到冬天就裂大口子。再带两轴黑色的缝纫机线,村里供销社断货半个月了。钱你拿着。”
“行,记下了。钱您快收回去,几毛钱的东西,算是我孝敬您和叔的。您要是硬给,这肉我就提回去了啊。”陈军故意板起脸。
一番推拉后,徐婶拗不过,只好把钱收了回去,心里对陈军这小伙子更是高看了一眼,暗暗决定这两天晚上哪怕是不睡觉,也得替他把家看好。
……
回到绝户屋,刘灵已经收拾停当。
她穿上了那件惹眼的大红呢子大衣,围着红毛线围巾,像一朵在雪地里盛开的红梅花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扎成了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,整个人水灵得让人挪不开眼。
陈军把那辆锃光瓦亮的二八大杠推到院子里。
“锁门。”
陈军拿出一把沉甸甸的铁挂锁,把绝户屋的柴门锁死,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院墙。
“走。”
陈军右腿一跨,骑上车座。刘灵轻盈地侧坐在后座上,双手自然地环抱住了陈军的腰,脸颊贴在他厚实的后背上。
“黑龙,看好家!”
陈军冲着院子里叫了一声,双腿一发力,二八大杠在雪地上压出一道深深的车辙,迎着初升的朝阳,驶出了靠山屯。
一路上,村里不少人看见了这一幕。
看着陈军那高大威猛的背影,看着后座上明艳动人的刘灵,再看看那辆在这个年代象征着绝对实力的自行车。
所有人都知道,绝户屋这对苦命鸳鸯,这次进城回来,恐怕就真要一飞冲天了。
大陈家院子里,大嫂刘翠芬隔着门缝看着自行车走远,嫉妒得直咬牙,却连个响屁都不敢放。
那把钉在木门上的剔骨刀留下的豁口,还在冷风中嘲笑着她的无知。
出了村子,上了土公路。
风渐渐大了。干冷的北风呼啸着,吹得路边的枯树枝呜呜作响。
“冷不冷?”
陈军在前面大声问道。
“不冷!哥挡着风呢!”
刘灵把脸埋在陈军的背上,大声回应,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。
对于她来说,县城是个只存在于别人嘴里的繁华之地。
今天,她终于能跟着自己的男人,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大世界了。
骑了一个多小时,路过一片背风的白桦林时,陈军捏了闸。
“下来活动活动脚,别冻僵了。”
陈军支好车,看着刘灵那双虽然戴着手套,但依然被冻得通红的小手,二话不说,把自己手上那副极厚的兔毛猎户手套摘了下来。
“手伸过来。”
陈军不由分说地把大棉手套套在了刘灵的手上。
刘灵戴上后,两只手变成了笨拙的小熊掌,连手指头都弯不过来,惹得两人一阵大笑。
陈军从绿挎包里掏出还带着余温的死面饼子,两人就躲在树林边上,就着水壶里温热的开水,啃着干粮。
“哥,皮子没压着吧?”
刘灵小声地指了指陈军的胸口。
“放心,贴着肉呢,热乎着。”陈军隔着棉袄拍了拍那个暗袋,心里无比踏实。
吃完干粮,两人继续赶路。
中午时分,艳阳高照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渐渐出现了一片连绵的青灰色的建筑群。
高耸的红砖烟囱正往外冒着白烟,隐隐还能听到工厂里传来的沉闷机器轰鸣声。
路上骑自行车和赶牛车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。
“灵儿,看见前面那排平房没?那就是县城了!”
陈军加快了蹬车的速度。
八十年代初的县城,带着一种特有的年代粗粝感和勃勃生机。墙上刷着发展经济,保障供给的红漆大字标语。
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门前,人头攒动,穿着蓝灰黑三色衣服的人们,脸上洋溢着对新生活的质朴渴望。
陈军没有带着刘灵去逛热闹的集市,而是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街道,把自行车停在了一座带着宽敞大院的青灰色二层楼前。
大门上方的白底黑字木牌子有些斑驳,但上面的字却极有分量:
【县土产外贸收购总站】。
“到了。”
陈军把车锁好,解开棉袄的扣子,伸手摸了摸内侧的暗袋。那层油纸发出的轻微沙沙声,给了他无限的底气。
他转过头,看着满眼震撼的刘灵,伸出那双因为没戴手套而冻得有些发青的大手。
“走!媳妇,咱们去把大拖拉机,给换出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