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军的声音不大,但透着股子底气。
“哟?缝纫机?”
胖大姐售货员上下打量了陈军一眼。见他穿着虽然是旧军大衣,但精气神十足,不像是一般农民,语气稍微缓和了点。
“小伙子,这可是蝴蝶牌的,一百六十八块。你有票吗?”
还没等陈军说话,旁边的苏玉芬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,尖酸刻薄地插了句嘴:
“他有个屁的票!他就是个农村盲流!前两天还投机倒把被举报了呢!大姐你别信他,他就是来过眼瘾的!”
苏玉芬心里那个酸啊。
她不信陈军能买得起缝纫机,更不信他能搞到票。
她觉得陈军就是在刘灵面前装样子的。
只要拆穿他,让他出丑,自己心里那股子憋屈气就能顺了!
然而。
“啪!”
一张红彤彤的、带着钢印的票据,被陈军重重地拍在了玻璃柜台上。
紧接着,是一沓厚厚的、还带着野猪肉腥味儿的大黑十。
“蝴蝶牌购买券一张,钱一百六十八,你点点。”
陈军看都没看苏玉芬,只是淡淡地对售货员说道,“麻烦给我挑台新的,要包装好的。我媳妇爱干净。”
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苏玉芬张大了嘴巴,眼珠子死死盯着柜台上那张红票,像是见了鬼一样。
真的是票!
而且是那种印着红章的、正儿八经的特供票!
他……他哪来的?
“哎呦!真是蝴蝶牌的票!”
胖大姐售货员的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,“小伙子行啊!这票现在县长都难搞到!你等着,大姐这就给你去库房提台新的!”
说着,胖大姐麻利地收了钱和票,把那两卷线团往苏玉芬怀里一扔:“让让!让让!别挡着人家提货!”
苏玉芬被推得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
她手里攥着那两卷几分钱的线团,看着陈军在那气定神闲地等着,看着刘灵那双虽然怯生生但满是幸福的大眼睛。
嫉妒,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。
那是缝纫机啊!
她刚嫁给陈军的时候,闹死闹活要买缝纫机。
陈军为了给她凑钱,大冬天去山里下套子,冻掉了脚趾甲,也没凑够那张票钱。
最后她只能用那台破旧的二手货。
可现在。
这个哑巴,什么都没做,只是傻乎乎地跟着他,就能用上崭新的蝴蝶牌?
“凭什么……”
苏玉芬喃喃自语,眼圈红了。
不一会儿,两个搬运工抬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子出来了。
“开箱验货!”
胖大姐麻利地拆开箱子。
那黑得发亮的机头,那金灿灿的蝴蝶标,那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镀铬转轮,在灯光下闪瞎了所有人的眼。
“灵儿,去摸摸。”
陈军推了推身边的刘灵。
刘灵有些不敢,回头看了陈军一眼。在陈军鼓励的目光下,她才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小手,轻轻地、小心翼翼地摸上了那冰凉的机身。
那种触感,凉凉的,滑滑的。
这是真的。
这是属于她的缝纫机。
刘灵的眼泪,唰地一下就下来了。她转过身,一头扎进陈军怀里,虽然说不出话,但那颤抖的肩膀说明了一切。
“傻丫头,哭啥。以后家里的衣裳都归你了,有你累的时候。”
陈军笑着帮她擦眼泪,那语气里的宠溺,甜得发腻。
站在一旁的苏玉芬,看着这一幕,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堵得慌,喘不上气。
她想走,腿却像灌了铅。
“行了,装起来吧。”
陈军验完货,也没让搬运工帮忙,直接单手——
没错,又是单手!
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,单手提起了那足有四五十斤重的缝纫机机头,另一只手拎着架子,就像拎着两只老母鸡一样轻松,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去。
路过苏玉芬身边时,陈军脚步微微一顿。
苏玉芬下意识地抬起头,以为陈军要跟她说话,甚至心里还隐隐期待着陈军能看她一眼,哪怕是嘲讽也好。
至少证明他在乎。
可是。
陈军只是侧过头,对身边的刘灵说了一句:
“灵儿,当心脚下,别踩着垃圾。”
垃圾。
苏玉芬浑身一震,看着脚下那团被自己刚才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线团。
原来在他眼里,自己就是挡路的垃圾。
“陈军!”
苏玉芬终于崩溃了,她在人来人往的供销社里,蹲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可惜,没人同情她。
大家都忙着围观那个单手拎着缝纫机、像英雄一样走出大门的背影。
……
回村的路上。
陈军骑得并不快。
崭新的缝纫机被牢牢地捆在后座的一侧(为了平衡,陈军特意调整了架子),刘灵坐在另一侧,紧紧抱着那个机头箱子,像是抱着自己的孩子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当这辆载着蝴蝶牌的自行车驶进靠山屯的时候。
全村轰动了。
“快看!大炮买缝纫机了!”
“我的妈呀!是蝴蝶牌的!新的!”
“这得多少钱啊?还得要票吧?”
那些在村口纳鞋底的妇女们,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,那是纯粹的羡慕嫉妒。
陈军一路笑着跟人打招呼,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,把车停在了绝户屋门口。
他把缝纫机搬进屋,摆在了窗户底下光线最好的位置。
“灵儿,试试?”
刘灵坐在缝纫机前,脚踩在踏板上。
“哒、哒、哒……”
清脆而有节奏的机械声,在这间破旧的小土房里响了起来。
这是这个年代最动听的音乐,也是日子红火的最强音。
窗外,夕阳西下。
屋里,刘灵踩着缝纫机,陈军在一旁看着,手里还拿着块新买的花布,正比划着给媳妇做件新衣裳。
这一刻,岁月静好。
而对于苏玉芬和老陈家来说,这哒哒哒的声音,就像是抽在他们脸上的耳光,每一下都响亮无比,且永不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