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晓卷 第十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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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张废纸。

    苗振的呼吸,下意识便放轻了。

    他不敢上前,不敢出声,不敢惊扰,只悄悄立在门外的廊下,睁大眼睛,一动不动地望着屋内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不久之前,那个冬至祭祖的日子。

    观主在先祖牌位之前肃立行礼,满堂寂静,这孩子无人搀扶、无人指引,竟自己从榻上翻身落地,一路爬到观主身前,仰起小脸,清清楚楚、稳稳当当地唤了一声:

    “爹爹。”

    他又想起了更早之前,观主下山探望寨中百姓,留他与这孩子在观中。不过是片刻疏忽,这孩子竟自己打开了木桌之下藏得极为隐秘的翻板,取出了观主记载着两百年忠义血泪的秘录,一页一页静静翻看。

    看着看着,小小的孩童没有哭闹,没有喧哗,只是无声地落泪,一遍一遍用小手擦去眼角的泪水。

    那不是孩童的哭。

    那是看懂了人间悲辛、家国沧桑的沉哀。

    再到抓周之日,满殿文武权柄、生计艺业摆在眼前,这孩子不选其一,不偏一端,竟自己解开颈间系带,将所有物件一一纳入肚兜之中,稳稳打结,小小身子立在殿中,神色平静,气度安然。

    一桩,一件,一幕,一瞬。

    此刻与从前,在苗振心中轰然叠合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年纪尚小,说不出什么高深的道理,也想不明白这孩子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。

    可他心中却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——

    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。

    绝对不是。

    苗振就那样静静立在门外,一动不动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
    他看着木昌森一点点沾墨,一点点落下痕迹,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静室之中,独自守着一砚残墨、一张废纸,记下无人能懂、无人能解的东西。

    那模样沉静、专注、孤高,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木昌森缓缓停下了手指。

    他像是累了,又像是已经记下了自己想要留住的东西,慢慢收回指尖,轻轻转过身。

    一抬眼,便对上了门外廊下苗振的目光。

    苗振的心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可眼前这孩子,却没有丝毫慌乱,没有丝毫躲闪,更没有丝毫被撞破秘密的惊慌。

    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仰起小脸,望了苗振一眼。

    眼神清澈,干净,透亮,却又深不见底,平静得仿佛一潭不见波澜的古泉。

    苗振连忙低下头,假装整理袖间的杂物,一颗心却在胸膛之中怦怦狂跳,久久不能平息。

    他不敢问,不敢说,不敢对外人提及半个字。

    有些东西,不是他这个年纪、这个身份可以触碰的。

    有些秘密,只适合藏在心底,默默守护。

    待到日头西斜,暮色漫上山头,木守玄才从山下归来。

    他一路奔波,衣袍之上沾了些许山间尘土,神色却依旧沉静平和。进观之后,先是径直走到静室之中,看了看安安静静的木昌森,见他无恙,这才稍稍放下心来。

    苗振依着往日规矩,上前向木守玄回禀白日里观中的一应事务。

    灶火照看、羊奶温煮、门窗查看、庭院清扫,一桩一件,说得条理分明,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待到一应琐事尽数回禀完毕,苗振左右望了一眼,确认四周无人,这才稍稍放低声音,缓步走近木守玄身边。

    “观主,”他轻声开口,语气之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郑重,“白日里您下山之后,观中并无外人前来,一切都安稳。只是……只是有一桩事,弟子要如实回禀您。”

    木守玄目光微抬,静静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苗振垂着头,声音压得更低,一字一句,清晰而平稳:

    “弟子方才在灶间添火,回头时,看见小师弟扶着案桌,站在您写字的案边。他用手指沾了您剩下的墨,在纸上……自己在那里点画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语气之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:

    “画得很安静,很认真,不像寻常孩子玩耍。”

    木守玄没有立刻开口。

    他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缓缓转向静室之中,那张铺在案上、边角带着几点浅淡墨痕的废纸。

    屋内一片安静,只有窗外晚风穿过竹木,带来一阵轻轻的沙沙声响。

    苗振垂手立在一旁,不再多言,不再多问,也不再多做任何解释。

    他只是将自己亲眼所见,一五一十,如实告知观主。

    至于观主如何想、如何看、如何判断,那便不是他可以揣测的了。

    木守玄沉默片刻,缓缓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苗振身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追问画的是什么,没有探究为何如此,没有责备,没有惊叹,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的神色。

    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依旧平和沉稳: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今日做得很好,”他淡淡道,“往后依旧如常照看,不必多想,不必多言。”

    苗振躬身一礼: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便缓缓后退,转身去灶间忙碌,不再多留,不再多看,将这一方小小的静室,重新还给了屋内那一老一少。

    木守玄缓步走到案边,目光轻轻落在那张泛黄的废纸之上。

    边角之处,几抹浅淡的墨痕歪歪扭扭,似点非点,似画非画,凌乱随意,寻常人看上一眼,便只会当作孩童玩耍的痕迹,转头便忘。

    他站在案前,静静看了片刻。

    没有伸手去拿,没有俯身去细辨,没有试图从中看出什么端倪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,他缓缓转过身,走到木昌森身边,微微弯下腰,伸出稳定而温和的手,轻轻将这小小的身子抱了起来。

    动作轻柔,沉稳,带着一贯的细致,没有丝毫异样。

    木昌森靠在他的怀中,安安稳稳,不吵不闹,微微抬眼,望了木守玄一眼,随即缓缓闭上双眼,仿佛疲惫了一般,将小脸轻轻靠在他的肩头。

    砚台之中的残墨渐渐干涸。

    那张带着浅淡墨痕的废纸,依旧静静躺在案上。

    没有人拿起,没有人翻看,没有人点破。

    木守玄抱着怀中安稳沉睡的孩子,缓步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落下的暮色。

    连绵青山在暮色之中化作淡淡的剪影,山外尘世遥遥相隔,观内一灯如豆,微光浅浅。

    木昌森靠在他的怀中,呼吸匀净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,在这具小小的、稚嫩的、看似柔弱无助的身躯里,正一遍一遍,默默温习着白日里指尖落下的每一笔、每一划。

    温习着那些关乎粮食、关乎土地、关乎水利、关乎万民生计的旧事。

    身躯尚弱,前路尚远。

    可他不会停,不能停,也不敢停。

    残墨干,旧笺叠,晚风静,夜色深。

    一老一少,安安静静地立在窗前。

    父不言,子不语。

    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,没有惊心动魄的托付。

    只有一段无人知晓的天命,在这深山孤观的微光之中,悄无声息,一脉相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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