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14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: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


    那是纯粹的法则之力,并非灵气,所过之处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**,微微扭曲。

    他要做的并非摧毁,而是将这里连同其承载的虚假情感和无用记忆,从世上彻底抹去,不留半点痕迹。

    “住手!”一声暴喝炸响。

    两道狼狈的身影一前一后从山道上踉跄冲出,死死拦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正是拼尽全力赶来的邋遢男人和颜澈。

    两人浑身浴血,衣衫破碎,邋遢男人胸前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,每次呼吸都牵动剧痛。

    “又是你们。”苏时雨停下凝聚能量的动作,冰冷的眸子转向两人,眉头轻轻一皱。

    在他的分析中,这两个“个体”是最大的干扰源。

    “两个被无用情感腐蚀的蠢货,真是阴魂不散。”

    这句冷静客观的评价,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更能刺痛人心。

    “苏时雨!”邋遢男人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强行压下喉头腥甜,一字一顿地吼道。

    “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?”

    “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!看看我是谁!”

    他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唤醒对方。

    “你再想想!那片记忆之海!那个叫林婉清的女人!她是怎么死的?!”

    “还有那个叫墨天行的蠢货!你是怎么亲手把他挫骨扬灰的!这些你都忘了吗?!”

    他将那些最深刻惨痛的记忆,狠狠抛向苏时雨,希望能在他冰封的心湖上砸开一道裂缝。

    然而,苏时雨只是平静地听着,甚至偏了偏头,神情好似在分析未知的数据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给出结论。

    “你所提及的事件,在我的信息库中,不存在匹配项。”

    “根据逻辑分析,你正尝试用虚构的高浓度情感故事来动摇我的道心,这种行为的成功概率经计算为零。”

    他的回答字字冰冷,让邋遢男人的心一寸寸凉透,直至彻底冻结。

    没用了。

    全都没用了。

    他不只是失去了记忆,整个认知和世界观都被墨天行那个疯子彻底颠覆重塑了。

    在苏时雨现在的世界里,墨天行是引导他走向“真正大道”的恩人,他们这些真正关心他、为他流血拼命的人,反倒成了满口谎言,试图将他拖回泥潭的敌人。

    何其荒谬!何其可悲!

    就在邋遢男人心神巨震,快要被绝望吞噬时,旁边的颜澈往前踏出一步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因巨大的悲伤和愤怒而颤抖,并非因为恐惧。

    “道师!”

    这一声称呼,让苏时雨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颜澈的眼神执着而痛苦。

    “你或许忘了那些人,那些事,但你一手建立的‘道’,你自己总该记得吧?”

    “在思过崖,你教我的第一课是‘勘破价值’!你说世间万物皆有其价值,情感也不例外!”

    “在姻缘峰,你指着漫山遍野的姻缘石告诉我,这里的灵气浓度不及格,是最低效的修炼场所!”

    “在任务堂,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计算出了利益最大化的方案,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男人该追求的东西!”

    “这些,难道你也都忘了吗?”

    颜澈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颤抖,到后来铿锵有力。

    他将那些曾颠覆他三观、被他奉为圭臬的“大道至理”,一字一句地还给了苏时雨。

    每一个词都曾是苏时雨的口头禅。

    每一个道理都曾是苏时雨行为的准则。

    这些话语,精准地插进苏时雨识海深处被尘封的锁孔。

    苏时雨掌心那团毁灭性的寂灭能量,第一次出现不稳定的波动。

    他古井无波的眼中,飞快地闪过一抹迷茫,快到连他自己都未能捕捉。

    “价值……”

    “灵气浓度……”

    “投入产出比……”

    这些词汇在他的逻辑中枢里,引发了一连串微小冲突。

    似乎……有些熟悉。

    有效!

    看到这个变化,邋遢男人和颜澈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黯淡的眼眸中看到了重新燃起的希望。

    “还有!”颜澈见状,不顾一切地趁热打铁。

    “你曾说过,我对师妹的爱恋是‘不良资产’!你让我必须‘及时止损’!”

    “你说过,我在演武台上露出的破绽价值一千灵石!”

    “你说过,我为了宗门荣誉不惜牺牲自己的行为一文不值!”

    一句句诛心之言从颜澈口中嘶吼而出。

    这些话,每一句都曾是苏时雨用来击溃别人道心的利刃。

    现在,颜澈要用苏时雨亲手铸造的利刃,劈开他为自己布下的“太上忘情”囚笼!

    “嗡——”苏时雨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他的识海深处,那片被黑色法则冰封的记忆海洋,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。

    一些模糊破碎的画面,不受控制地疯狂闪现。

    一个病弱少年坐在轮椅上,手里拿着算盘,嘴里念念有词……

    演武台上,一个满脸愤怒的剑修被他用一连串数字和分析骂得狗血淋头,道心不稳……

    问心洞里,一个白衣飘飘的宗门天骄被他逼问得道心彻底崩溃,瘫倒在地……

    这些混乱的画面狠狠刺入他的神魂。

    剧烈的疼痛,让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第一次出现了扭曲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闭嘴!”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,眼中纯粹的冰冷理性瞬间被狂暴混乱的赤色吞噬。

    “不许再说了!”

    他被彻底激怒,放弃攻击祖师殿,身影一闪,转而朝着颜澈和邋遢男人疯狂攻来。

    这一次的攻击不再冷静精准,充满了狂乱和暴戾,毫无章法,只有纯粹的破坏欲。

    他似乎想用这种原始的暴力,来掩盖镇压自己内心深处即将失控的动摇。

    “继续说!不要停!”邋遢男人见状不惊反喜,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。

    他猛地迎上去,将颜澈死死护在身后,用自己重伤的身体硬生生扛下苏时雨大部分的狂暴攻击。

    “砰!砰!砰!”

    每一道漆黑的能量轰在他身上,都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,鲜血向外喷洒,染红了身下的土地。

    但他死死地挡在颜澈身前,用自己的血肉之躯,为颜澈创造宝贵的机会。

    “道师!”颜澈的眼眶瞬间红了,声音带上了撕心裂肺的哭腔。

    “你醒醒啊!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!”

    “你看看这个宗门!这山,这水,这大殿!这都是你用命换回来的啊!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最会算账吗?你现在就算算啊!你用自己的心,自己的魂换来了整个宗门的延续和新生,这是一笔多么划算的买卖!”

    “可你现在要亲手毁了它!你亲手毁掉你最大的一笔投资!”

    “这不叫及时止损!这叫血本无归啊!”

    “你才是这个全天下最蠢的蠢货啊!”

    颜澈的每一句话,都化作万钧重锤,越过空间距离,狠狠砸在苏时雨的神魂上。

    “啊啊啊啊啊!”苏时雨终于承受不住,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嘶吼。

    他抱着头踉跄后退,感觉神魂快要被硬生生撕裂成两半。

    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,在他的脑海中进行着疯狂冲撞。

    一个冰冷的声音告诉他,眼前这些人都是敌人,是阻碍他成道的魔障,杀了他们毁掉这里的一切,才能得到大清净。

    另一个微弱却执着的声音告诉他,不能这么做,绝对不能,否则他将失去最重要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够了!”就在他快要被这股矛盾逼疯,神魂走向崩溃边缘时,一个绝对冰冷、不带情感的声音,直接在他心底响起。

    那是“太上忘情”之道所化的心魔。

    “情感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障碍,是万恶之源。”

    “斩断它,你才能获得真正的清净与永恒强大。”

    这个声音有如敕令,瞬间压下了苏时雨内心的所有混乱与风暴。

    他眼中的挣扎与痛苦潮水般退去。

    他眼中的神色,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彻底的冰冷。

    那是死寂,是虚无。

    他停止攻击,停止嘶吼,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遍体鳞伤、气息奄奄的邋遢男人和泣不成声的颜澈。

    “你们的尝试失败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平淡无波,陈述着一个既定的事实。

    “现在,轮到我了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手,这一次,他的目标从远处的祖师殿,换成了近在咫尺的两个人。

    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、凝实到近乎实体的寂灭之力,开始在他掌心汇聚。

    他要将这两个不断干扰他“计算”、制造“噪音”的源头彻底抹除。

    看到这一幕,邋遢男人和颜澈的心瞬间沉入无底深渊。

    他们用尽了所有办法,甚至一度看到了希望。

    可最终换来的,却是对方更加纯粹的杀意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。

    看着苏时雨那张再无人类情感的脸,邋遢男人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充满了悲凉与最后的决绝。

    “小子,看来寻常的法子对你是真的没用了。”

    他用那只还算完好的手颤抖着伸入怀中,缓缓掏出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那是一枚通体血红的玉佩。

    玉佩上雕刻着两条互相缠绕、首尾相连的龙,造型古朴。

    最诡异的是,玉佩中心似乎封印着一滴活着的血液,正在缓缓有力地搏动。

    “本来,这东西为师一辈子都不想再用上。”

    “但今天,为了你这个不孝的徒弟……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看着面无表情的苏时雨,浑浊的眼中,掠过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。

    “就让为师,再为你……疯最后一次吧。”

    血红玉佩出现,周围的空气立时变得粘稠。

    古老苍凉的气息从玉佩上散开,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,强行钻入所有人的感知。

    连苏时雨眼中的冰冷杀意,都为此凝滞片刻。

    他那神明般的推演思维,第一次出现无法解析的目标。

    这枚玉佩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同心龙玉?”远处山巅,一直看戏的墨天行脸上得意笑容首次消失。

    他猛地站起身,死死盯着邋遢男人手中的血玉,眼神里满是震惊与喷薄欲出的贪婪。

    “疯子!这个老不死的疯子!”墨天行在心底狂吼。

    这可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禁忌之物!

    传说此玉能强行同调两人的神魂记忆,无视修为与道心壁垒,让彼此在最深处融为一体,共享一切。

    但这种同调蛮横无比,且完全不可逆转。

    一旦开启,施术者与受术者的命运便会永远纠缠。

    结果只有两种。

    要么清醒者被疯狂者同化,一同坠入魔域。

    要么施术者以神魂为薪柴,燃烧自身,强行点亮对方尘封的记忆。

    但在此过程中,施术者会承受对方所有的痛苦、混乱与疯狂,最终神魂俱灭。

    这是一场以魂换魂的豪赌。

    九死一生。

    不,是十死无生!

    “他怎么敢?他怎么配!”墨天行嫉妒得双眼发红。

    如此至宝,竟被这老家伙用来唤醒一个徒弟?

    简直是暴殄天物!

    “前辈,不要!”颜澈瞬间认出玉佩来历,脸上血色褪尽,失声惊呼。

    他想冲过去,却被那股苍凉气息死死压制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他宁愿战死,也绝不愿看师公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冒险!

    那不是冒险,是自杀!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邋遢男人头也不回地呵斥,沙哑的声音满是决绝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们师徒之间的事,轮不到你插手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抬头,目光穿过生死,直视着苏时雨。

    那张脸英俊如天神,也冰冷如顽石。

    “小子,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任何话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道让你斩断了过去,隔绝了情感。”

    “但没关系。”

    他咧开嘴,露出满口被鲜血染红的牙,笑容惨烈。

    “既然你不记得了,那为师就带你重新看一遍。”

    “看看你是谁,来自哪里,究竟在守护什么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毫不犹豫咬破舌尖,将一口凝聚毕生修为与神魂的精血猛地喷在同心龙玉上。

    嗡!

    血玉如沉睡万年的凶兽,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。

    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,将整片天地染成血色炼狱。

    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怖吸力从玉佩中爆发,化作两条无形血色锁链,一端锁定邋遢男人,另一端死死缠住苏时雨。

    苏时雨身体剧烈一震。

    他清晰感觉到,自己的神魂正被一股外力强行从躯壳中拉扯出去。

    这是“系统”之外的变量!

    是足以导致整个“程序”崩溃的致命病毒!

    他本能地想要反抗。

    体内“太上忘情”之力疯狂运转,化作无形天道之剑,狠狠朝那血色锁链斩去!

    然而就在这时,邋遢男人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。

    他放弃所有防御,甚至撤去护体的最后灵力。

    他张开双臂拥抱命运,主动迎向苏时雨那凝聚寂灭法则的致命一击。

    用自己的死亡,为同心龙玉的连接创造一个绝不被干扰的瞬间。

    “不!”

    “师尊!”

    颜澈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,李长风和所有幸存的青岚宗弟子都目眦欲裂。

    但一切都太迟了。

    时间在这一刻被放慢了无数倍。

    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凝聚毁灭力量的手掌,毫无阻碍地轰在邋遢男人的胸口。

    “噗!”

    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
    只有沉闷的血肉破碎声。

    一捧滚烫鲜血在空中凄然绽放。

    邋遢男人的身体无力地向后倒飞出去。

    他的胸口出现一个狰狞的血洞,前后通透,心脏早已化为齑粉。

    旺盛的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体内流逝。

    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痛苦。

    反而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
    他用这致命一击,换来了苏时雨刹那的破绽。

    就在苏时雨击中目标,冰冷的“计算”瞬间停滞时……

    那枚被精血激活的同心龙玉,终于挣脱所有束缚。

    它化作一道目光难捕的血色流光,突破所有防御,穿透空间阻隔,精准地没入苏时雨眉心。

    成了。

    邋遢男人重重摔在地上,激起一片尘土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开始涣散,光芒正一点点黯淡。

    但他依旧用尽最后力气,看向那个因玉佩入体而呆立原地的、他最疼爱的徒弟。

    他的嘴唇翕动,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出最后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小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回家吧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的头颅无力一歪,彻底失去声息。

    天地间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而苏时雨被定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

    那双俯瞰众生如蝼蚁的冰冷眼眸深处,一场足以颠覆天地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
    同心龙玉的力量,开始在他识海中生效。

    邋遢男人沉淀千年的记忆,被宗门背叛的锥心之痛,守护青岚宗的执着,以及对徒弟深沉的关爱……

    这一切化作滚烫的洪流,冲破理智堤坝,狠狠冲刷着由“太上忘情”之道构筑的囚笼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那些被他亲手斩断并视为“垃圾数据”的记忆碎片,也在这股力量牵引下,开始从虚无中汇聚。

    思过崖上,病弱少年冷静剖析青岚宗“不良资产”的画面浮现。

    问心洞里,他用诛心话语将不可一世的天才逼得道心崩溃。

    云顶天宫,他面对仙门盟主审判,傲然而立,字字诛心。

    青岚宗山门前,他逆转功法斩我证道,以一己之力拯救宗门。

    还有寒潭洞府里,颜澈不眠不休的守护,笨拙地为他擦拭身体。

    主峰广场上,三千七百二十一盏名为“希望”的灯火,照亮了他的世界。

    被他视为“逻辑漏洞”的因果,被他当成“修行障碍”的情感,此刻都以一种野蛮的姿态疯狂涌回脑海。

    温暖、痛苦、愤怒、感动,所有情感都在咆哮嘶吼!

    “啊——!”一声充满极致痛苦的嘶吼,猛地从苏时雨口中爆发。

    他抱着头,再也无法维持神明般的姿态,双膝一软跪倒在地。

    那双属于“天道”的冰冷眼睛,正被一双充满人性与复杂情感的眼睛强行占据。

    理智与情感,无情与有情,天道与人道,两种对立的力量在他识海中展开了惨烈厮杀。

    他的神魂正在被反复撕裂,又反复重组。

    “噗……”殷红鲜血开始从他的眼、耳、口、鼻中缓缓渗出,在脸上画出诡异血痕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时而冰冷刺骨,散发出冻结一切的死寂。

    时而又滚烫如熔岩,蒸腾起扭曲空气的白雾。

    他正在经历一场比神魂俱灭还要痛苦亿万倍的重生。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