称南衙北司之争。宰相崔胤一心想要诛除宦官集团,重振朝纲,却苦于手中无兵,遂暗中结交朱温,引为外援,欲借强藩之力清君侧;宦官韩全诲、张彦弘等得知消息后大惊失色,唯恐身死族灭,当即发动宫禁兵变,劫持昭宗与后宫诸王,西出长安,投奔凤翔节度使李茂贞,欲凭凤翔军自保。昭宗车驾离京之日,百官惊散,长安大乱,哭声震于街巷,一片凄凉景象。
朱温在汴州闻讯,拍案而起,大喜过望:“此天授我以入关之机也!”当即打着奉诏迎驾、诛除宦官的正义旗号,亲统七万大军挥师西进,一路势如破竹,无人敢挡,直抵凤翔城下,将李茂贞团团围困,水泄不通。
这一围,便是一年有余。凤翔城中粮尽,草木皆食,冻饿而死者横尸街巷,乃至人相食,惨不忍睹。李茂贞连战连败,外援断绝,自知不敌,无奈之下斩杀韩全诲、张彦弘等宦官二十余人,将首级送与朱温示好,恭送昭宗车驾还京,只求自保。
昭宗一行自凤翔归长安,入宫未及坐稳,朱温便披甲仗剑,率亲军入殿拜见。他虽行叩首之礼,言辞却暗藏刀锋,字字逼人:“臣朱温,千里赴难,为陛下清君侧、诛阉宦,今日逆竖已除,京畿空虚,四方藩镇皆怀异心。臣愿留兵宿卫宫禁,替陛下镇守长安,保陛下万世无虞。”
昭宗双手微颤,心中惊惧万分,却不敢有半分违逆,强作镇定,温言抚慰:“卿有再造社稷之功,朕心甚慰,当厚加封赏。”
当日,昭宗便下诏,赐朱温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,加授太尉、诸道兵马副元帅,进封梁王;又以幼子辉王李祚为天下兵马元帅,虚有其名,实权尽在朱温之手。朱温趁机安插亲信,以朱友伦为左军宿卫都指挥使,张廷范为宫苑使,王殷为皇城使,蒋玄晖充街使,汴州将吏遍布宫禁与京畿要地,自此天子一言一行,皆在其掌控之中,唐室已是名存实亡。
宰相崔胤起初引朱温为援,本想借其力诛除宦官,而后再慢慢削其兵权,重振皇权,眼见朱温把持朝政,架空天子,心中大悔,日夜不安。一日,崔胤屏退左右,密奏昭宗:“梁王势倾天下,朝野侧目,恐将蹈汉末曹操故智,行篡夺之事。陛下宜速募六军十二卫,自建禁军,自掌兵权,方可防不测之变。”
昭宗深以为然,当即密令崔胤在京师募兵,打造兵器,扩充宿卫,意图摆脱朱温控制。
消息很快传入汴州,朱温勃然大怒,即刻派人将崔胤召至大梁,当面厉声斥问:“我与公同心诛宦,共安朝廷,公今背信弃义,私募兵卒,意欲图我,是何居心!”
崔胤吓得汗流浃背,双膝发软,勉强强辩:“梁王误会,募兵只为防备李茂贞卷土重来,绝非针对梁王,臣不敢有二心。”
朱温冷笑一声,目光如刀,寒意彻骨:“公之诡计,天下人尽知,岂能瞒我!从今往后,安分守己则已,若再妄动,休怪我刀下无情!”
崔胤惶恐告退,回到长安依旧不敢停手,仍暗地募兵不止,朱温杀机已动,只待一个合适借口。
天复三年,宿卫都指挥使朱友伦在长安球场击球,不慎坠马而死。朱温闻讯,一口咬定是崔胤暗中谋害,当即以此为辞,遣兄子朱友谅率精兵突入长安,包围崔胤府邸,不问青红皂白,尽杀崔胤及其党羽郑元规、陈班等数十人,血流满街,尸横相藉,惨不忍睹。
昭宗在宫中闻变,登延喜楼遥望,见崔府火光冲天,杀声不绝,不由泣下沾襟,对身边侍臣长叹:“崔胤一死,朕再无外援,大唐社稷,危在旦夕矣!”
诛除崔胤之后,朱温再无顾忌,决意彻底掌控天子,遂定下迁都洛阳之计——将昭宗带离关中,远离李茂贞、李克用等藩镇势力,置于自己眼皮底下,任意摆布。
天祐元年正月,朱温遣心腹牙将寇彦卿奉表入长安,逼迫昭宗即刻东迁。昭宗明知此去便是囚笼,却无力反抗,只得率百官、后宫,含泪离京。汴军士卒奉命拆毁长安宫室、百官衙署乃至百姓民居,取下木材,浮渭水而下运往洛阳,昔日繁华帝都,一朝化为丘墟瓦砾,满目疮痍。长安百姓扶老携幼,被迫东行,一路号哭不绝,人人痛骂:“贼臣朱温,倾覆社稷,使我等流离至此,天必诛之!”
车驾行至华州,沿途百姓夹道跪拜,齐呼万岁。昭宗闻声,止泪摇手,凄然道:“百姓勿呼万岁,朕已不复为汝主矣!”
当夜宿于兴德宫,昭宗对何皇后垂泪叹道:“俗谚云纥干山头冻杀雀,何不飞去生处乐,朕今漂泊四方,生死不由己,不知最终葬身何处啊。”言罢,君臣后宫,相对而泣,彻夜不绝。
行至陕州,昭宗欲以何皇后新产皇子、不便上路为由,拖延行期,伺机密诏四方藩镇勤王。朱温得知,怒不可遏,急令寇彦卿:“速促官家东来,一刻不得迟延!再有拖延,便自行处置,不必回报!”
闰四月,昭宗被迫入洛阳,入宫之日,左右侍从尽数被汴军替换。昭宗身边旧日小黄门、内园小儿二百余人,全被朱温诱出灌醉,尽数缢杀,另选身形相貌相似者顶替。昭宗起初未察,数日后方知真相,自此心惊胆战,终日噤若寒蝉,形同囚虏,连一言一行都在朱温严密监视之下。
朱温既将天子牢牢控制在洛阳,便开始以皇帝诏令号令天下:贬逐忠于唐室的旧臣,封赏自己的亲信将吏;河东李克用、凤翔李茂贞、西川王建等藩镇,虽联名传檄天下,声讨朱温专权,却各怀私心,互相观望,无一敢真正出兵与朱温决战。
朱温又在大梁设立元帅府,以敬翔为元帅府判官,李振为谋主,天下藩镇任免、朝政赏罚、钱粮兵甲,一切大事皆出自大梁元帅府,长安、洛阳朝廷,不过徒具文书,盖章画诺而已,毫无实权可言。
一日,蒋玄晖自洛阳连夜赶回大梁,入府密报朱温:“天子虽居深宫,日夜悲泣,仍暗写绢诏,用蜡丸封藏,由宫人潜出,传檄四方藩镇,召天下勤王兵马,欲图主公。”
朱温听罢,按剑猛地站起身,目露凶光,杀气四溢,声如寒铁:“李唐余孽,死不悔改!留此天子,终是祸根!我今挟天子以令诸侯,天下谁敢不从?他日便当行禅代大事,取李唐而代之,有敢阻我者,尽皆诛灭!”
言毕,朱温即刻传令,命朱友恭、氏叔琮率重兵严守洛阳宫禁,断绝内外交通,任何人不得私见天子,违者格杀勿论。
大唐昭宗,自此彻底沦为朱温掌中之囚,唐末天下崩解、五代更替的乱局,便在此一刻,彻底铸成,再无挽回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