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又不是愣头青,蹇义是洪武老牌能臣,深耕官场十余年,熟稔典章、精通人事,稳得住局面,办得了繁务。
更难得的是,这人忠心可靠,没有明显派系私心。
放着这么好用的副手不用,非要自己事事亲力亲为、胡乱改规,把一套运行得好好的流程拆了重搭,那不是立威,而是犯蠢,纯属费力不讨好。
打仗讲兵贵神速,办官场也讲人尽其用。
现代话怎么说来着?
不要为了证明自己会干活,就把别人干好的活重做一遍。
与其折腾内耗,不如各司其职、稳扎稳打。
林川随即定下调性:“当下要务,唯有一事:建文伪朝贬谪、诬陷、牵连获罪的旧臣,尽数赦免平反。”
“凡回京述职官员,履历核查、职位拟调、品级复位,务必细细斟酌、公允妥当,汇总成册后上报御前,不得偏颇、不得敷衍,更不得借机徇私。”
蹇义立刻躬身领命:“下官谨记公爷吩咐,如今近京州县的平反官员,大多已陆续返京,静待吏部核验述职,公爷若近日得空,属下便可安排他们依次拜见。”
林川没有犹豫,直接拍板:“公务不宜拖延,就今日。”
蹇义微微一怔,随即应下:“下官这便去办。”
吏部衙门很快动了起来。
文书传递,官吏穿梭,卷宗一册册被调出,候见名单也送入大堂。
到了下午,吏部衙门前人来人往,一众平反回京的旧臣按序等候。
这些人大多神色复杂。
被贬两年,能熬到回京已属不易,但回京之后,是复用,还是闲置,谁心里都没底。
江西布政使夏恕身着绯色官袍,站在廊下,右手紧张摸着袖口,生出几分忐忑。
洪武三十一年,他被建文帝贬去江西,一待便是两年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,两年足以让朝堂换一批人,也足以让昔日旧交变得生疏。
如今新朝平反,夏恕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。
自己会是什么下场?
勒令致仕,归老田园?
还是被酌情复用,授一清闲虚职,体面养老?
亦或是能重回朝堂,执掌实权?
他拿不准,官场最磨人的不是坏消息,而是等消息。
正思量间,吏部官员走来,拱手道:“夏大人,尚书大人在堂中,请入内。”
夏恕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袍,迈步入堂。
一进大堂,他抬眼望向主位。
下一刻,整个人微微一僵。
主位之上,端坐的人,正是林川。
夏恕心头先是一惊,继而涌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恍惚感。
当年那个初入官场、年纪轻轻、险些成为自己女婿的后生,短短数年,竟已走到这般高度。
世袭应国公,当朝吏部尚书,手握百官命脉,位高权重,荣冠文臣。
惊讶之后,夏恕心里又生出几分庆幸。
他与林川,终究有旧谊。
早年三司会审一案,他曾全力周旋,力保林川上司李扩周全。
那件事虽不是直接救林川性命,却也是实打实的帮扶。
官场讲情分,尤其在这种时候,旧情便是一根能抓住的绳。
但夏恕不敢贸然攀附,越是有旧情,越不能上来就摆旧情。
否则便显得轻浮,也容易让林川难做。
于是老夏收敛心绪,稳步上前,依朝廷规制行下属拜见上官之礼:“下官夏恕,拜见公爷。”
礼数周全,姿态恭敬。
不等他开口自陈,林川已从主位起身,语气温和:“夏藩台远道回京,一路辛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