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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9章 逐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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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山脚下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
    这一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重。

   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昭秋说的不是空话。

    他是使节,他有将此事捅到列国的能力和渠道。

    而一旦这件事被捅到列国去,秦国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召国的使节了,而是天下诸侯的审视、评判、嘲笑和鄙夷。

    秦国的体面,秦国的信誉,秦国的“待客之道”,会被摆在天下人面前,任人品评,任人踩踏。

    这个代价,秦国付得起吗?

    群臣的目光再次聚集在赢说身上,聚集在那辆纹丝不动的车驾上,聚集在那片垂在眼前的冕旒玉珠上。

    车驾依然没有动。

    赢说坐在车中,冕旒的玉珠垂在眼前,将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碎片。

    透过那些碎片,他看到了群臣脸上各异的表情,看到了费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看到了谢千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    他的呼吸平稳如常。

    他的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弯曲,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读书。

    然后,他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昭使。”

    两个字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昭秋的身体微微一震。

    他等到了——赢说终于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秦君有何指教?”

    “你要昭告诸国,”赢说的声音依然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,“那就去吧。”

    山脚下,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昭秋的表情,在那一瞬间,彻底碎裂了。

    他瞪大了眼睛,瞳孔骤缩,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所有的算计、所有的谋划、所有的精心准备,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。

    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那就去吧。”

    不是挽留,不是妥协,不是让步,不是“容寡人再想想”。

    而是——那就去吧。

    他是召国的使节,他代表着召国的体面,他手里握着“昭告诸国”这柄利剑,这柄剑自古以来就没有失效过。

    任何一个诸侯国,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,都会掂量掂量,都会权衡权衡,都会做出或多或少的让步。

    这是规矩,这是常理,这是诸侯国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。

    可赢说不按规矩来。

    昭秋的手在发抖,他想冲上去,想质问他凭什么、为什么、怎么敢。

    “召国常犯秦边,惹得民愤。”

    昭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。

    犯边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,在任何诸侯国的外交辞令中,都是最重的词之一。

    比“不敬”重,比“失礼”重,甚至比“加害”重——因为“加害”是个人行为,是偶然事件,是可以解释、可以道歉、可以赔偿的。

    而“犯边”是国家行为。

    赢说没有用“侵扰”,没有用“摩擦”,没有用任何可以软化、可以模糊、可以留有余地的词。

    他用的是“犯”。

    这个字一出口,就将召国从“友邦”的位置上拽了下来,扔到了“敌国”里。

    群臣中有人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方才那些低垂的、别过的、躲避的目光,此刻纷纷抬了起来,聚焦在赢说身上。

    秦国与召国的边境,这些年从来没有真正太平过。

    召国骑兵越境劫掠,烧杀抢夺,早已不是一次两次。

    边境百姓流离失所,哭声震天,而朝堂之上,却因为种种原因,只能一忍再忍、一让再让。

    如今,国君终于当着召国使者的面,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了。

    犯边。

    昭秋的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,变得像一张白纸,嘴唇泛着青紫,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跳动着。

    他知道“犯边”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这不是外交纠纷,这是宣战的前奏。

    一个国君,在外国使节面前,公开指责对方的国家“常犯边”,这意味着他已经不打算再维持表面的和平了,这意味着他已经在为下一步做准备了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想说什么,想说“这是诬蔑”,想说“这是血口喷人”,想说“召国从未主动犯边,都是边民私斗”。

   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因为边境的情况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    召国骑兵越境劫掠,不是一次两次,不是一年两年,而是几十年来的常态。

    难道,秦国有别的心思了。

    可召国乃天子亲族,秦国岂敢冒犯!

    赢说的声音继续响起来,这一次更高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如今不请自来,遭了民怨,岂不咎由自取!”

    冕旒的玉珠垂在眼前,他坐在那里,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法官,对站在被告席上的召国使节,宣读了判决。

    “来人。”

    两个字,短促,有力,像一声令下。

    山脚下的卫士们齐齐一震。

    “臣在!”

    “送召使出境。”

    不是“请”,不是“护送”,不是“安排行程”。

    是“送”,是“出境”。

    这个“送”,不是礼貌的送别,不是友好的陪同,而是押送、驱逐、礼送出境的那个“送”。

    这个“出境”,不是“你可以走了”,而是“你不许再待在这里了”。

    昭秋听到这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,踉跄着后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他忽然意识到,赢说不在乎。

    他不在乎你是不是使节,不在乎诸侯国间的约定,不在乎“昭告诸国”的威胁,不在乎天下人的悠悠之口。

    他在乎的东西,跟他不一样。

    他在乎什么?

    昭秋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他忽然觉得,自己从一开始就想错了。

    他以为只要施压、只要威胁、只要把“昭告诸国”这柄剑架在秦国的脖子上,赢说就会低头,就会妥协,就会乖乖地割地赔城。

    他错了。

    长戟林立,甲胄森然,阳光照在戟尖上,反射出刺目的白光。

    “召使,请。”

    昭秋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越过围上来的秦军,落在赢说身上。

    他在等,等赢说收回成命,等赢说改变主意,等赢说像所有正常的国君一样,在最后关头做出让步。

    他等了三个呼吸的时间,赢说没有任何反应。

    车驾上的那个身影纹丝不动,冕旒的玉珠在晨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    昭秋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吐出来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说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继而双手抱拳,行了一个召国的插手礼,这一次行礼的幅度不大,甚至可以说很敷衍。

    “昭秋,告辞。”

    深蓝色的锦袍在翻飞,高冠上的白色羽毛剧烈地摇晃着,像是要挣脱束缚飞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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