置换上自己的人。
嬴仲收下了礼物,笑呵呵地表示感谢,然后——没有然后了。
人没换,位置没动,一切如常。
嬴三父当时气得摔了一只玉杯。
但后来想想,又不得不注意这个人。
圆滑。
太圆滑了。
谁的人都不得罪,谁的事都不办。
就这么拖着,拖着,拖到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。
可现在,拖不得了。
嬴三父缓缓抬起头,看向费忌。
费忌也在看他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,只一瞬,便各自移开。
不需要多说。
“这是自然。”
嬴三父开口了,声音沉稳,听不出半分犹豫。
“城守那边,本司徒自有安排。三日内,都会换上咱们的人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。
但这句话背后,是多少金银,多少人脉,多少博弈,多少不为人知的交易。
费忌点了点头。
他只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但他眼中的那道光,更亮了。
“那就有劳大司徒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不再多说。
正堂里的气氛,终于松动了一些。
杜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是憋了很久。赵绵端起案上的酒卮,饮了一口,这才发现酒已经凉了,皱了皱眉,又放下。
郭九灰松开了抱着的双臂,往后靠在椅背上,脸上的戾气消散了几分。
只有嬴豹,依旧垂着眼,没有动。
他依旧在听,依旧在看,依旧在权衡。
嬴仲那边,真的能换成“咱们的人”吗?
嬴仲圆滑,两面不得罪。
除非——
除非嬴三父手里,有什么嬴仲不得不从的把柄。
嬴豹微微抬起眼,扫了嬴三父一眼。
嬴三父正低头看着那枚玉璧,手指轻轻摩挲着,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笑意,让嬴豹心里微微一紧。
他垂下眼,不再看。
正堂里的烛火还在跳跃,橘黄色的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。
有人在低声交谈,有人端起酒卮饮了一口,有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。
方才那紧绷得像要炸开的气氛,终于松弛下来。
城守那边,三日内换人——说着容易。
可左右司马那边,会坐视不管吗?
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城门落到“出子派”手里吗?
不会。
他们也会动。
他们也会派人去嬴仲那里,送礼,许愿,威胁,利诱。
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,抢在“出子派”之前,把嬴仲拉到自己这边。
所以,这三日——
不,不是三日。
是今夜。是明日。是接下来的每一个时辰。
谁能抢到先手,谁就能赢。
嬴豹垂着眼,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着。
费忌已经回到上首,重新在那高出半尺的席位上落座。
他坐下后,伸手端起案上那只青铜酒卮。
酒还是凉的,酒面上的薄膜已经被他端起时震破,化作细碎的波纹,在酒液表面荡开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饮,又放下了。
“诸位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让正堂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向他。
“今夜议事,就到这里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宣布一件寻常事。
“回去之后,各司其职。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,心里要有数。”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
“这几日,雍邑不会太平。“
“不该说的话,不要说。“
“不该见的人,不要见。“
“不该做的事,不要做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下去,带着一股寒意。
“谁要是坏了事——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谁要是坏了事,后果,自己承担。
正堂里又是一阵寂静。
然后,嬴三父第一个站起身。
“太宰大人放心。”他说,“吾等,必定同心。”
他话音落下,其他人也纷纷起身,跟着附和。
“必定同心。”
“太宰大人放心。”
“吾等必不负所托。”
费忌点了点头。
“都回去吧。”
众人依次退出正堂。
脚步声,衣料摩擦声,低低的道别声,渐渐远去。
正堂里越来越空,越来越静。
最后,只剩下费忌一个人。
他依旧坐在那高出半尺的席位上,面前摆着那杯凉透的酒。
几十盏青铜灯还在燃烧,烛火跳跃着,把整间正堂照得亮如白昼。
他抬起头,看向门外那片漆黑的夜空。
夜风从门外吹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光影在他脸上跳跃,明明灭灭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他就那样坐着,一动不动。
坐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,他缓缓伸出手,端起那杯凉透的酒。
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。
他仰起头,一饮而尽。
酒液入口,冰凉,微苦。
他放下酒卮,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。
庭院里的老槐在风中沙沙作响,枝叶的影子在地上摇晃。
赢三父办事,费忌自然是放心的,这个人别看笑嘻嘻的模样,可手头里却是抓着不少人的把柄,而他就利用这些把柄,来控制一些人。
不过,如果真靠城防,还是不够,那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。
想到这里,费忌抬头看向夜空。
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一片漆黑。
转过身,走回正堂深处。
烛火在他身后摇曳,渐渐暗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