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堂中。
郭九灰还站在原地,脸上的阴鸷之色还未完全褪去,嘴唇抿成一条线,显然心里还在想着他那套“杀了谢千一了百了”的法子。
嬴豹站在他对面,神色倒是平静,可那平静底下,也藏着一丝隐隐的不安——他知道自己的办法不够硬,也知道时间不等人。
公乘杜嚣站在一旁,神色愈发焦虑。
他年纪轻,资历浅,在这些人里头排不上号,平时说话都没什么分量。
可他心里急,急得像火烧一样。
他看看郭九灰,又看看嬴豹,再看看上首的费忌和赢三父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再动一动,再咽回去。
如此反复几次,终于——
“够了!”
一声威严的断喝,像惊雷一般在正堂中炸开。
所有人齐齐一震,齐刷刷抬头,看向上首。
费忌站起来了。
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悦。
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鸦雀无声。
连烛火爆裂的哔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尔等皆是朝廷重臣,身受国恩。”
“如今国难当头,储位悬空,尔等不思如何稳定朝局,辅佐出子公子顺利继位,反而在这里争论不休,互相指责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成何体统!”
最后四个字,咬得极重,像四记闷棍,敲在每个人头上。
在座的官员们,纷纷低下头去。
反正没有人敢抬头与费忌对视。
郭九灰与嬴豹对视一眼,然后同时微微欠身,对着费忌说道:
“太宰教训的是!”
费忌微微点头,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。
“郭大夫。”
郭九灰抬起头。
“你的心思,老夫明白。”
“你是想尽快解决谢千这个隐患,为我们扫清障碍。这份忠心,本太宰心领了。”
郭九灰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正要开口,费忌却抬起手,止住了他。
“但——”
费忌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你太过鲁莽了。”
郭九灰的脸色微微一僵。
“谢千是什么人?”费忌缓缓道,“朝中老臣,德高望重,根深蒂固,他若突然暴毙,你想想,朝野会怎样?”
他顿了顿,不等郭九灰回答,便自己说了下去:
“朝堂之上,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派,那些本来就不满我们的老臣,那些墙头草一样的墙头草,会站在哪一边?”
郭九灰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来。
“朝堂之外呢?”
费忌继续说,“雍邑城里的草民会怎么说?谢千救过他们的命,谢千给他们开过粮仓,谢千让他们在荒年里活了下来。“
“他们听到谢千死了,会信我们是清白的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沉,像一块石头,压在每一个人心上。
“到时候,人心惶惶,民怨沸腾。“
“左右司马正好借着这股民怨,打着‘清君侧’的旗号,发动兵变。“
“尔等就算控制了宫城,控制了雍邑城防,又怎样?“
“城外的驻军听谁的?那些草民向着谁?秦国上下,还有谁会站在我们这边?”
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停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。
烛火跳动着,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“所以——”
他看向郭九灰,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,几分寒意。
“谢千,动不得。”
“此事,以后再不许提起。”费忌的声音愈发冷硬,“若是有人再敢擅自议论,妄图对谢千大人下手——”
他环顾四周,目光如刀。
“休怪本太宰无情!”
正堂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郭九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只得微微欠身道:“下官受教,以后再不敢提起此事。”
闻言,费忌这才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落在嬴豹身上。
嬴豹微微低头,神色恭谨。
“嬴大夫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你的想法,”费忌缓缓道,“虽然稳妥,但成算不高。”
嬴豹的头低得更低了些。
“不过,”费忌话锋一转,“也并非如我们想的那般坏,谢千不一定会动心。“
“就算曾为公子师又如何?他可不是念情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弯起,像是笑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是呀,如果谢千是念情的人,那就不会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了。”
这话说得有些突兀,在座的人都不由一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