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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3章 爹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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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谢千的指尖,终于触到了头套的边缘。

    那触感粗糙,带着一丝凉意,是普通的麻布材质,与他身上顺滑的官袍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    微微用力,指尖扣住头套的边缘,没有丝毫犹豫,然后——缓缓揭开。

    头套被一点点掀开。

    可每掀开一寸,全场的呼吸,就凝重一分。

    那些跪伏在地的草民们,一个个伸长脖子,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那只手,盯着那渐渐露出的东西。

    最先露出的,是发丝。

    黑色的发丝,有些凌乱,有些干枯,像是许久没有打理过。

    那些发丝贴在那人的额头上,遮住了一部分皮肤,让人看不清那皮肤的颜色,看不清那人的模样。

    可就是那些发丝,已经让无数人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    发丝。

    那是人的发丝。

    那是——

    那是要被斩的人的发丝。

    可为什么,为什么大司空要摘下头套?

    不是应该就这么斩吗?

    不是应该—

    所有人的脑海里,都闪过同一个念头:

    这是——不斩了吗?

    有人开始摇头。

    只是一下,两下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:你看,我就知道。

    有人开始低声议论。

    那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蚊蝇的嗡鸣。

    可那嗡鸣里,分明藏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不斩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果然如此……”

    “当官的,怎么舍得杀自己的孩子呢……”

    那些声音很轻,很碎,可汇聚在一起,却成了一种嗡嗡的声响,在刑场上空飘荡。

    那嗡嗡声里,有失望,有嘲讽,还有一种——

    早就知道的笃定。

    仿佛这一切,早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。

    仿佛他们从一开始,就没真的相信过。

    阁楼上,宁先君的手攥紧了栏杆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刑台,盯着那只手,盯着那渐渐掀开的头套。

    他在等。

    等那张脸露出来。

    等谢千给他一个答案。

    难道这就是,谢千给他的大案吗?

    他看见了那些草民。

    那些跪伏在地的草民们,那些黑压压的人群,那些他方才还引以为傲的万民臣服。

    他们,在摇头。

    那摇头的动作,从几个人开始,慢慢扩大,慢慢蔓延,像水中的涟漪,一圈一圈荡开。

    越来越多的人在摇头,越来越多的人脸上露出那种“我就知道”的表情。

    宁先君的心里,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他知道那些摇头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意味着——

    他方才那番慷慨之词,那句“以昭秦律之威严”,那句“秦律不可犯”,全都成了笑话。

    成了这些草民眼里的笑话。

    成了这雍邑城里的笑话。

    成了他宁先君这辈子最大的笑话。

    他别过头去。

    他不想再看。

    不忍再看。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
    谢千会摘下那头套。

    会露出那张脸。

    会证明那些草民的猜测是对的——

    他反悔了。

    他不斩了。

    他要把人犯当众释放。

    那些草民们会怎么想?

    他们会想:果然如此,当官的都是一路货色。

    他们会想:什么正秦律,不过是说给我们听的。

    他们会想:从今以后,再也不要相信这些大人们的话。

    宁先君的牙关咬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望向那夕阳沉落的方向,望向那一片昏黄的天际。

    他不想看。

    他不敢看。

    他怕自己看了之后,会忍不住冲下去。

    会忍不住质问谢千:你这是在做什么?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

    可他不能。

    他只能站在那里,背对着刑场,等着那一声——

    那一声什么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从今以后,他的名声,他的威严,他那一番慷慨之词,全都要蒙上一层灰。

    刑台上,谢千的手还在继续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那些草民,没有看那些摇头的人,没有看那别过头去的君上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自己手里的头套。

    看着那渐渐露出的脸。

    那脸,已经露出了大半。

    额头。

    眉毛。

    眼睛。

    鼻子。

    嘴角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二十出头,皮肤苍白,嘴唇干裂。

    怯生生道出一声。

    “爹——“

    而谢千却是别过头去。

    望着那刑台下的万千百姓。

    望着那阁楼上的君上。

    望着那即将沉落的夕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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