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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3章 请斩(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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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落在谢千身上。

    可现在——

    谢千要做的,是把那秦律,正过来。

    用他自己的绝后。

    用他那五个孩子的命。

    用他这个秦国大司空的以身作则。

    秦律对谁都有用。

    对草民有用。

    对贵族有用。

    对朝堂上的大人们有用。

    对——

    大司空自己,也有用。

    宁先君当场石化。

    这太突然,他望着谢千,望着那道俯伏的身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。

    那情绪里,有震撼,有心疼,有敬佩,还有一种只有国君才能体会到的——复杂。

    谢千这一步,太绝了。

    绝到让他这个国君,都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    绝到让那些原本志在必得的殿执们,此刻一个个面色煞白。

    绝到——

    让整个朝堂,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
    那死寂持续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终于有人动了。

    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。

    他站在前排,从朝会开始到现在,一言未发。

    那些殿执们跳出来的时候,他没有动;那些大夫们“仗义执言”的时候,他没有动;谢千伏地请斩的时候,他也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,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
    可现在,他动了。

    缓缓踏出一步,玄色的袍角在地面上轻轻扫过。

    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用了很大的力气,又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。

    走到殿中,走到谢千身侧,然后——

    深深一揖,对着君位。

    “君上。”

    “老臣,有话要说。”

    宁先君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那老臣直起身来,目光从君位上移开,落在跪着的谢千身上。

    “大司空于国大功,岂能落得绝嗣。”

    “小儿犯错,若能改之,亦为一善。”

    这十二个字落进殿中,像一阵风,吹皱了那一池死水。

    “臣附议!”

    是站在后排的一位中年官员。

    他踏出一步,对着君位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“大司空为国操劳,日夜奔走于田畴沟渠之间,这才落下家教。其子女犯错,固然当罚,然若因此绝嗣,岂不令功臣寒心!”

    又一个。

    “臣亦附议!”

    又一个。

    “大司空于国有大功,岂能因子女之过而绝其后!君上明鉴!”

    又一个。

    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那些声音从殿中各个角落传来,有高有低,有急有缓,可那调子却出奇的一致——

    全是在为谢千求情。

    全是在说“大司空于国有功,不该绝后”。

    全是在说“小儿犯错,若能改之,亦为一善”。

    他们站出来。

    他们开口。

    他们在为谢千求情。

    这是因为,谢千这一步,太绝了。

    绝到——他们不得不为谢千求情。

    绝到——他们不得不站出来。

    绝到——他们不得不把谢千的那五个孩子,从鬼门关里往回拉。

    为什么?

    因为谢千是秦国大司空,在用他自己的绝后,来正那秦律。

    而他们,这些朝堂上的大人们,这些家有田产、家有仆从、家有子女的大人们。

    他们不能让谢千成功。

    他们不能让谢千把这秦律正过来。

    因为一旦谢千成功了。

    一旦秦国大司空都遵守秦律,都用自己的五个孩子的命来成全秦律。

    那他们呢?

    他们以后怎么办?

    他们家里的那些顽劣子弟怎么办?

    他们自己,那些偶尔也会做些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的事的自己,怎么办?

    秦国大司空都遵守秦律。

    那你们以后,是不是也要遵守?

    这遵守的,不仅仅是他们。

    更是他们的子嗣。

    谁家里没几个顽劣子弟?

    谁家里没有几个会闯祸、会惹事、会触犯秦律的孩子?

    平日里,他们可以托人,可以送礼,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    廷尉署那边自然会放人,别人也不会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毕竟,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以后会不会求人。

    这是规矩。

    是不成文的规矩。

    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规矩。

    可如果——

    如果谢千开了这个先例。

    如果谢千用自己的绝后,把这秦律正了过来。

    从今以后,秦国大司空的例子就摆在那里,明明白白,清清楚楚,有例可依!

    那这规矩,就破了。

    因为一旦有了这个先例。

    一旦让所有人都看见,秦国大司空都亲口说“请斩”,都亲手把自己的五个孩子送上刑场。

    那后面,就会成为惯例。

    惯例。

    此时后知后觉的大臣们脊背一阵发凉。

    他们忽然明白了那些站出来的人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不是在为谢千求情。

    而是在为自己求情。

    为自己家里的那些顽劣子弟求情。

    为那个规矩求情。

    为那个他们赖以生存、赖以庇护、赖以在这朝堂上立足的不成文的默契求情。

    谢千这一步,太绝了。

    绝到让他们无路可走。

    绝到让他们不得不——

    自己跳出来,为谢千求情。

    绝到让他们——

    自己把那五个孩子,往回拉。

    殿中,那些声音还在继续。

    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。

    越来越多的人开口。

    越来越多的人在为谢千求情。

    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一片嘈杂的潮水,淹没了整个朝堂。

    可在那潮水之下,藏着的是——恐惧。

    是每一个有家有业有子女的官员,对那即将被正过来的秦律的恐惧。

    是对那个“一旦有了先例,就会成为惯例”的未来的恐惧。

    是对谢千这一步棋的恐惧。

    此时的宁先君忽然想笑。

    如果真有了这个先例,那秦律可正!

    可那笑意到了嘴边,又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
    那是苦涩,是无奈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国君,对自己治下的朝堂不得不妥协的无奈。

    有些事,不能他来做,可有一个破冰人的出现,那事,自然有了成功的可能。

    而引起这一切的人——谢千!

    那些为他求情的声音,在他耳边嗡嗡作响,可他像是没有听见一样,只是跪着,跪得笔直。

    宁先君真想问问他:你从一开始,就想到了这一步吗?

    你会跪在这里。

    说出“请斩”。

    那些大人们,会自己跳出来为你求情。

    他们不得不为你求情。

    你不是木讷,而是什么都知道。

    宁先君知道谢千在做什么。

    知道谢千在用他自己的绝后,来正那秦律。

    知道谢千在以身为棋,落子无悔。

    知道谢千这一步,走得太绝。

    绝到——

    连他这个国君,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。

    殿中,那些求情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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