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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秦国十六城(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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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守着秦国的西南门户。

    十六面旗帜,十六座城邑。

    都在这条官道上,等着同一个时刻。

    旗手们站得笔直,手握着旗杆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各城官员立于旗前,玄衣如墨,冠冕整齐。

    没有人交谈,没有人走动,甚至没有人咳嗽一声。

    只有旗帜在晨风里轻轻摆动,一面接着一面,从陈仓一直到秦邑,像是十六个静止的音符,等待着那一声钟响。

    三千秦军分列道旁,每隔十步便是一柄长戟。

    戟刃朝上,列成两道森然的墙。

    偶尔有战马在队伍后方打了个响鼻,马上的骑士轻轻勒了勒缰绳,那声音便止住了。

    天色渐明,东方的山脊线开始泛青。

    有人抬头看了一眼——是个年轻的邑吏,约莫三十出头,站在队伍末排。

    他只抬了抬眼皮,又迅速垂下去。

    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。

    但他看见了,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正在变淡。

    更远的地方,在雍邑城方向,隐约有钟声传来。

    很轻,轻到几乎被脚步声盖过。

    那是宫中朝见的信号。

    队伍最前方,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微微侧耳,随即又恢复如初。

    他们曾站在这里等候过许多次——先君在位时,他们站过;

    先君的先君在位时,他们也站过。

    岁首的仪式从未变过。

    百官先在山下候着,上大夫以上入宫随君上祭天,然后正午时分,君上的仪仗会从宫城出来,沿着这条官道,穿过这三千甲士、数百官员,一路行至雍王山下。

    那时,才是祭祀大典真正开始的时候。

    而现在,太阳还没出来。

    官道两侧,数千人静静站着。

    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随着天色渐亮而一寸一寸缩短。

    没有交谈,没有动作,甚至连咳嗽声都极少听见。

    只有风偶尔翻动旗角,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。

    远处雍邑城的方向,钟声停了。

    那意味着朝见已经开始。

    君上此刻应当正端坐于殿中,接受上大夫们的岁首朝贺。

    而他们这些人,还要在这里等下去,等到太阳升到正中,等到君上的车驾从城门驶出。

    有人悄悄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,有人把身体的重量从左脚换到右脚,但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官道两旁,数千道目光望着同一个方向——那座还看不见的雍邑城城门。

    太阳正一点一点从山后升起来。

    宫门前的官道被晨霜打得透湿,车轮碾过时发出极轻的濡湿声响。

    这是一辆极低调的车驾。

    黑漆平顶,毫无装饰,连拉车的马都是寻常的枣红马,既无金饰,也无羽葆。

    可就是这样一辆车,自官道那头缓缓驶来时,前边那些装饰华丽、随从成群的马车却像潮水遇见了礁石,纷纷向两侧避让。

    先是廷尉署的朱轮车。

    车夫一回头,手里的鞭子便僵在半空,慌忙扯动缰绳,那朱轮车几乎是贴着路边的石阶歪斜着停下。

    紧接着是典客署的皂盖车,再后头是百工署,赋役署的轩车。

    一辆接一辆,驯顺地让出道路中央,车夫们低垂着头,连马匹都被勒得打了几个响鼻,却不敢发出半点嘶鸣。

    那是大司空的车驾。

    一个令赢三父都要笑脸相迎、太宰费忌都要绕道避开的老臣——大司空,谢千。

    车帘纹丝不动,哪怕没有人从里面向外望过一眼。

    可路旁那些侍从们已经低下头去。

    有年轻的侍从不认得这车,正犹豫着,便被身旁的老者一把拽着,按着后颈压向地面。

    车驾行得不急,车轮每转一圈,碾过青石板接缝时的震颤,都像是碾在众人的脊背上。

    终于,马车在宫门外的下马石前停稳。

    车夫从车辕上跃下,动作极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    他转身掀起车帘时,那只伸出的手微微颤抖,也不知是晨寒,还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拐杖先探了出来。

    那是一根兽首拐杖,通体乌黑,杖首雕着一只说不清是虎是貘的兽头。

    拐杖点地,笃的一声,极轻,却仿佛敲在人心上。

    然后,谢千从车中探出身来。

    他的头已经掉光了,没有一根毛发,光溜溜的头皮在晨光下泛着蜡黄的光泽。

    那头颅的形状因此格外分明——饱满的前额,微凹的太阳穴,后脑勺上一道深深的沟壑,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又愈合的旧伤。

    他的眉毛也稀疏得近乎没有,只剩几根白色的长毛杂乱地横在眼窝上方。

    可那双眼睛还在。

    深陷在眼窝里,浑浊得像两口枯井,却让人不敢多看。

    那目光扫过时,低头的侍从们把头埋得更低,仿佛被那目光触及的地方会结一层霜。

    谢千扶着拐杖站定,另一只手拢了拢身上的深衣。

    是最朴素的玄色麻布,连纹样都没有,只在腰带上系着一块半旧的玉璜。

    那玉璜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磕在拐杖上,发出极细微的叮的一声。

    宫门前的伍长已经跪行上前,声音发紧:“卑职见过大司空。”

    谢千没有看他。

    他只是抬起头,望向宫门深处。

    晨光照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,没有头发可以泛起光泽,便只是一片死寂的、蜡黄的沉默。

    他抬脚,迈出第一步。

    拐杖再次点地,笃。

    宫门内外,寂静得只剩下这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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