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动静,最先醒来的是几个妇人,她们结伴徒步去几里之外的绿洲打水,接着是老人,然后是孩子……
姜云昭透过斗篷的缝隙看着他们。
这些人要去朔河城。那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城池,又在大胤朝的治下。在他们心里,天底下最繁华的王朝,总能给他们一条活路。可他们不知道,朔河城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。那里的人和他们一样穷苦,那里甚至连士卒都吃不饱饭。
天光大亮,流民们收拾起仅有的家当,重新上路。没有人注意到队伍里多了两个瘦小的孩子——这一路走来,随时有人加入,也随时有人死去,添两张面孔,实在算不得什么稀罕事。
他们就那样混在人流中,穿着同样破旧的衣服,脸上身上同样脏兮兮的,瞧不出任何分别。
庄孟衍走在她前方半步。
姜云昭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昨晚的事。
“你习过武?”她问。
那些招式虽然受制于少年的身体,未能尽数发挥,但分明是经过正经教习的。
“嗯,跟着侍卫学习过。”庄孟衍轻声回答,“小时候无事可做,母妃说学武可以保护自己。”
“你先前说,南淮执掌朝堂的是惠后……”
“早已化作一抔黃土了。”他似乎总能猜到她下一句要问什么,索性直接堵了回去,倒教姜云昭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队伍走了一个多时辰,停下来休息。
姜云昭与庄孟衍坐到路边一块石头上,离其他流民不远。她渴得厉害,却不晓得流民该如何讨水喝,怕一开口便露了馅。
庄孟衍忽然起身。
“我去找点水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待着别动。”
他去了一会儿,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豁了口的破碗,碗底沉着半碗浑浊的水。他把碗递给她,眼睛却没往她这边看,只留意着四周的动静。
姜云昭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水里有泥沙,她强忍着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呢?”
“喝过了。”
“这话怎么听着像话本子里才有的……既不像你,也不像我。”
庄孟衍弯了弯唇角,难得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。
“我也觉得。”他说。
喝过水,姜云昭见他从一旁的灌木上摘了两片叶子,三两下折成叶笛,递了过来。
“试试?”
她摇头:“不会。”
庄孟衍将另一片叶子抵在唇边,轻轻吹出一串悠扬的调子。姜云昭侧耳听着,辨不出是什么曲子,大约是南淮那边的民乐。
“我没听过这样的声音。”她说,“大兴宫里的乐师只会用笛、箫、笙那些,吹出来的曲子庄重典雅,跟你这个全然不同。”
庄孟衍听得笑了,轻叹一声:“殿下的童年,真是无趣得紧。”
姜云昭也不恼,坦然点头:“确实无趣。”
她接过叶笛,抵在唇边试了试——只有气流拂过叶面的轻响,不成曲调。
“要用嘴唇抿着叶边,”庄孟衍放慢动作示范,“太松漏气,太紧又发不出声。”
他又吹了一遍,自顾自地吹着那支姜云昭从未听过的曲子。目光落在极远处,神情隐在晨光里,看不分明。
远处,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、相似的笛音,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。
庄孟衍垂下眼帘,将手中的叶子慢慢揉碎,撒在脚边的泥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