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一对老夫妇经营的、干净朴素的小客栈住下。安顿好行李,冷锋需要继续运功疗伤,云瑾则决定出去走走,熟悉环境,顺便看看能否打听到关于“万象阁”或“算师行会”的消息。
她独自走在天行城的街道上,感受着与暮霭镇、望南驿截然不同的氛围。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有“理”可循,有“序”可依,让她那因连日杀戮逃亡而绷紧的心神,奇异地感到一丝被“框住”的安定,但也隐隐有种无形的束缚感。
她的脚步,不知不觉被城中心一座异常高大的建筑所吸引。那是一座八角形的石塔,高耸入云,塔身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八个面上,分别刻着巨大的、线条古朴的八卦符号。石塔周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,地面以黑白两色的石板铺成巨大的先天太极图。这里便是“观天台”,乾州乃至整个八卦国观测天象、推演国运的重要场所,寻常百姓不得靠近,只在广场外围瞻仰。
云瑾站在广场边缘,仰望着那座沉默而威严的石塔。掌心的太极印记,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,甚至微微发烫!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从石塔方向传来,仿佛塔中有什么东西,正在与她体内的太阴之力与混沌气旋产生共鸣!她甚至能隐约“感觉”到,石塔周围弥漫着一股浩瀚、精纯、却又冰冷有序的奇特“场”,与听雨阁山谷的宁静生机、迷雾沼泽的混乱阴郁都不同,那是一种……仿佛洞悉一切规律、却又漠然无情的“天道”气息?
她不敢久留,怕引起注意,正欲转身离开,目光却被广场另一侧,一栋挂着“天行算师行会”匾额的三层木楼吸引。楼前颇为热闹,不少人进进出出,其中不乏神色焦虑或满怀期盼的普通人。
算师行会?或许能打听到关于“万象阁”的消息,毕竟“万象阁”也以收藏古籍秘辛著称,与算师或许有交集。
云瑾定了定神,朝那木楼走去。
三
算师行会的一楼大厅十分宽敞,布置得如同书院与道观的结合。四面墙壁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塞满了各种竹简、帛书、线装古籍。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沙盘,里面以细沙堆积出山川河流的模型,旁边散落着许多刻着卦爻的木质或石质算筹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、香灰和一种淡淡的、类似硝石的味道。
大厅被分隔成许多半开放的小隔间,每个隔间前都排着或长或短的队伍。隔间内坐着身穿统一制式灰袍的算师,有的在闭目掐算,有的在摆弄龟甲蓍草,有的则在沙盘上写写画画,为前来求助的人卜算吉凶、解惑答疑。
云瑾混在人群中,默默观察。她看到有人为家中走失的老牛而来,算师捻动几枚铜钱,指向城东;有人为儿子的前程忐忑,算师观其面相,又问了生辰,在沙盘上推演片刻,写下“利在东南,慎防口舌”几个字;还有人面色惶急,似有隐疾,算师把脉观气后,摇了摇头,低声说了几句,那人顿时面如死灰……
算师的手段各异,但大多神情专注,透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淡漠。前来问卦的人,则无论结果好坏,离开时都带着一种“尘埃落定”般的释然或沉重。仿佛经由算师之口,模糊难测的未来便被赋予了某种确定的轨迹,无论是吉是凶,至少有了方向。
云瑾看得入神。这种以卦象、算筹推演天机、窥测命运的手段,与她所知的道法神通截然不同,更注重“理”与“数”,讲究“象”、“数”、“理”、“占”。她体内的混沌灵气,似乎对这种充满“规律”与“变数”交织的环境,也产生了微弱的反应,太极气旋的旋转似乎加快了一丝,仿佛在尝试理解、分析周围那无形的信息流。
一个念头忽然冒出:她的混沌道体,可容纳万气,感知敏锐。能否……也像这些算师一样,去“感应”甚至“模拟”这种推演的过程?不一定是精确占卜,或许只是模糊地感知吉凶、危机?
她走到一个相对空闲的隔间附近,那里坐着一位年迈的算师,正在为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推算一批货船的行程吉凶。老算师面前摆着一个古朴的紫铜罗盘,指针随着他低声的吟诵和指尖的轻点,缓缓转动。
云瑾悄悄闭上眼,将心神沉入丹田。她没有去看罗盘,也没有去听老算师的吟诵。她只是尝试着,将自己那新生的、尚不稳定的灵觉,如同最细微的触角,延伸出去,去“捕捉”老算师推演时,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、与罗盘、与卦象、与冥冥中信息产生共鸣的“灵力波动”与“意念轨迹”。
这很难。那种波动极其隐晦复杂,如同在狂风中去分辨一片特定落叶的轨迹。云瑾的灵觉刚刚触及,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,无数杂乱无章的线条、符号、破碎的画面试图涌入脑海!她闷哼一声,连忙收回灵觉,脸色微微发白。
失败了?不,就在她灵觉收回的刹那,在那一团破碎的混乱信息中,她似乎抓住了点什么!
那不是关于货船吉凶的信息,而是两段极其模糊、却带着强烈情绪色彩的破碎“意象”:
一段是幽暗、冰冷、深不见底的水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意与窥探,这恶意并非指向那商人,而是……隐隐缠绕在她自己身上!就像有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,正用冰冷的目光,隔着重山万水,遥遥“瞥”了她一眼!
另一段更模糊,像是几枚沉在深渊之底、缓缓旋转的黑色铜钱,铜钱上刻着的并非寻常文字,而是扭曲的、仿佛活物般的纹路,带着不祥与算计的气息。这意象一闪而逝,却让她心脏猛地一跳,掌心太极印记骤然灼痛!
“坎水……深渊……算计……”几个词不受控制地蹦入她的脑海。这是卦象?还是某种预示?
“噗——!”
一声压抑的、仿佛撕心裂肺的咳嗽声,猛地从隔壁隔间传来,打断了云瑾混乱的思绪,也将大厅中不少人的目光吸引过去。
云瑾也循声望去。只见隔壁那个一直没什么人排队的隔间里,坐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。他穿着与周围灰袍算师款式相似、但质料明显更细腻的月白色长袍,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纱罩衫。身形极为单薄瘦削,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,甚至隐隐透着青气,唯有一双眼睛,大而明亮,眼尾微微上挑,此刻正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着生理性的水光,却奇异地给人一种清澈又深不见底的感觉。
少年面前没有罗盘龟甲,只放着一块光滑的黑色石板,石板上散落着几枚颜色各异、温润如玉的算筹。他正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捂着嘴咳嗽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手帕边缘隐隐有暗红色的痕迹渗出。
刚才云瑾尝试模拟推演感知时,那最后一丝外溢的、混沌而独特的灵力波动,似乎正是惊动了他。
此刻,少年勉强止住咳嗽,抬起那双犹带水光的眸子,精准地、直直地朝着云瑾所在的方向“望”了过来。那目光,没有惊讶,没有好奇,也没有寻常算师的淡漠,反而像一面澄澈的冰湖,瞬间映出了云瑾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悸、困惑,以及她周身那尚未完全平息的、与周围算师们格格不入的、混沌初定的灵力涟漪。
少年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,苍白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云瑾一眼,那目光仿佛在说:“我看到了。”然后,他缓缓低下头,重新看向面前石板上的算筹,伸出细长而苍白的手指,无意识地拨动着其中一枚,仿佛在重新计算着什么。
云瑾心中一凛。被发现了?这少年是谁?他也是算师?他感应到了什么?
她不敢再停留,立刻低下头,转身快步走出了算师行会。背后,仿佛一直残留着那道清冽如冰湖、却又仿佛能洞穿迷雾的目光。
天行城的阳光依旧灿烂,街道依旧秩序井然。但云瑾的心,却蒙上了一层新的阴影。那来自“深渊”的恶意窥探,那“坎水”与“黑色铜钱”的不祥意象,还有行会中那个病弱却神秘的少年算师……八卦国之行,甫一开始,似乎就已暗流涌动。
她摸了摸怀中那枚青铜钥匙和金色残卷,又感受了一下掌心已恢复平静的太极印记。前路,似乎比预想的更加错综复杂。但无论如何,万象阁,她必须去。只有找到更多关于混沌道体、关于父母下落的线索,她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,面对那来自暗处的窥探与算计。
她抬起头,最后望了一眼城中心那座高耸的“观天台”,然后转身,汇入天行城井然有序的人流之中,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。冷锋还在等她,他们需要好好商量一下,接下来的路,该怎么走。那个神秘的少年算师,或许……也是一个需要留意的变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