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第四章:糖与局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: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
   陈砚心里苦笑,这价格虽高,但若是让他自己去打通销路,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来。他知道自己此刻就像一个抱着金砖在闹市行走的孩童,根本守不住这份财富。若是拒绝,怕是今晚这作坊就要起火;若是答应,这青牛县的百姓怕是要被盘剥得更狠。

    “贾管事,急什么。”他定了定神,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,借以掩饰手心的冷汗,“这糖,我不卖。”

    “不卖?”贾仁眉头微皱,声音依旧平静,“陈公子是嫌价格低了?”

    “不是价格的问题。”陈砚吹了吹茶沫,“是我这糖,做出来不是为了卖钱的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贾仁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为了活命。”陈砚抬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决绝,“贾管事,你们糖行垄断岭南糖市,压榨蔗农,这事儿,我早有耳闻。我若是把这糖卖给你,怕是这青牛县的百姓,明年连粥都喝不上了。”

    贾仁盯着陈砚,良久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陈公子,你很聪明。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“但你太天真了。你以为,你守着这配方,就能护住这些百姓?”

    “我当然知道我护不住。”陈砚从袖中取出一物,轻轻拍在桌上。

    那是一枚铜牌,上刻“工部河工督办”字样,正是那日李郎中留下的信物。

    “李大人有令,青牛县的‘三合土’与‘金砂糖’,皆为朝廷关注的‘民生之物’。”陈砚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若有奸商阻挠,便是……与朝廷作对。”

    贾仁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他盯着那枚铜牌,眼神阴晴不定。良久,他才重新抬起头,看向陈砚。

    “陈公子,你这是在玩火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是被逼无奈。”陈砚叹了口气,“贾管事,咱们做个交易吧。”

    “说来听听。”

    “这青牛县的糖,以后不走你们糖行的路子。”陈砚伸出一根手指,“我自立门户。但为了不伤和气,我愿将这‘金砂’的制法,无偿赠予糖行。”

    “无偿赠予?”贾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“你图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图个‘利’字。”陈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但更多的是迫于无奈的妥协,“糖行负责帮我把这‘金砂’销往广南、运至京城。每卖出一斤,我只要一成的利。剩下的,全是糖行的。”

    贾仁心念电转。这买卖划算!配方到手,渠道归我,只分他一成利?简直是白捡的金山!

    “成交。”贾仁站起身,声音依旧平淡,“一言为定。”

    “一言为定。”陈砚伸出手,与他击掌。

    送走神色莫测的贾仁,周怀民急得直跺脚:“陈公子,你糊涂啊!这‘金砂’是咱们的命根子,怎能拱手让人?还要分他九成利?”

    陈砚看着贾仁远去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。

    “周大人,您觉得,我有得选吗?”

    “此话怎讲?”

    “我有技术,但没背景。”陈砚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若是硬守着这配方,怕是今晚咱们这作坊就要被人一把火烧了。与其玉石俱焚,不如退而求其次。”

    他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改良工艺。

    “这‘金砂’的制法,我只给了他七分真,三分假。”陈砚轻声说道,“最关键的‘黄泥淋滤’火候与时间,我做了手脚。没有这一步,他做出来的糖,顶多是红糖渣,根本达不到‘金砂’的品相。”

    周怀民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是说,他卖给京城豪绅,会被退货?”

    “不仅如此。”陈砚眼中寒光一闪,“糖行一旦夸下海口,却交不出货,便是欺瞒豪绅,甚至……欺君。届时,糖行信誉扫地,咱们再趁机低价收购其铺面与渠道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叫……以退为进。”

    周怀民听得目瞪口呆。他忽然明白,眼前这位书生,并非锋芒毕露,而是将锋芒深深藏在了谦卑的外表之下。

    “陈公子……”周怀民喃喃道,“您这心思,倒是缜密。”

    陈砚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冬日的阳光洒在作坊的青瓦上,映出一片暖意。

    “周大人,”他轻声说道,“这青牛县的冬天,怕是要变天了。”

    而他,正是那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执棋之人。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