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响了几秒,然后停了。
凌晨两点四十三分。或者更晚。谁在乎呢。
后院那面墙上,黑色的圆圈在月光下安静地等着。明天凌晨四点,它会再次被击中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直到有一天,一个人从窗户里走出来,光着脚踩在泥地上,从架子上拿起另一把球拍,站到南次郎旁边,对着那面墙挥出第一拍。
也许那个人的球会砸在圆圈外面。也许会偏左,也许会偏右,也许会弹到围网上缠住。但那没关系。
重要的是他站在这里。重要的是他挥了这一拍。重要的是明天他还会来。
口袋里的旧球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。笑脸朝下,毛毡贴着布料,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。
走廊尽头传来南次郎翻身的声音,床板轻微地咯吱了一下。
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
月光继续在地板上移动。很慢,很慢。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时间的表面上轻轻划过。
越前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胸口的起伏变小了。他的手还放在枕头下面,指尖搭在那颗球上,没有松开。
膝盖还在痛。钝钝的,不剧烈,但持续。
他没有去管它。
让它痛着。
菜菜子是在第二天下午发现的。
准确地说,是三点零七分。她端着一杯冰麦茶上楼,准备喊越前下来喝伦子新调的"营养糊"——纳豆嫩豆腐牛奶香蕉,灰绿色的,稠得能立住筷子,闻起来像割草机刚割完的草坪。
她敲了两下门,没人应。
又敲了两下,还是没人应。
菜菜子用肩膀顶开门——门没锁,越前从来不锁自己的房门,可能是懒得锁,也可能是怕哪天膝盖突然不能动了打不开门——探头进去。
房间里没开灯。窗帘是拉着的,只有中间那条缝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,正好照在床尾。床是空的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在正中间,上面那个微微凸起的轮廓——那是笑脸网球,菜菜子知道,越前每天都把它塞在枕头底下。
"越前?"
她喊了一声,端着麦茶往里走了两步。
然后她听见了。
很轻的声音。从浴室方向传来的,像是什么人在压抑着呼吸,又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艰难地运转,嘎吱嘎吱的,带着某种让人牙酸的滞涩。
菜菜子把麦茶放在书桌上,踮着脚走过去。
浴室的门是虚掩的。门缝很窄,只有一指宽,但足够她看见里面的一小块场景。
越前坐在马桶盖上。
不是坐着。是半蹲半坐,屁股只搭在马桶盖的边缘上,两条腿分开,左脚平踩在地上,右脚——
右脚悬空。
不,不是悬空。是悬在半空中,膝盖弯曲着,弯到大约九十度的角度,卡在那里,像一个坏掉的机械臂,动不了,也放不下来。
越前的双手抓着马桶两侧的边缘,指节发白,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,一直延伸到小臂。他的头低着,额头上有汗,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滑,滴在膝盖上,把短裤的颜色染深了一小块。
他在弯腿。
菜菜子看明白了。他在用手辅助,把右腿的膝盖一点一点往下压,压到一个角度之后停住,停住,再停住——
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抖。
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抖,是那种细微的、从骨头里传出来的颤,像冬天的树枝被冷风吹着,不是整根摇晃,而是末梢的细枝在不停地颤抖。他的大腿肌肉绷得很紧,股四头肌从短裤下露出一角,颜色比左腿的浅了一个色号,线条也模糊了,像是一块被水泡过的橡皮泥,轮廓正在慢慢消失。
疼。
菜菜子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这个字。
越前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上嘴唇被牙齿咬着,咬得很紧,下嘴唇被挤得向外翻出一小块粉红色的肉。他的眼睛闭着,眼皮在跳,睫毛上沾着汗,亮晶晶的。
菜菜子站在门缝后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
她看着越前把膝盖弯到那个角度,卡住,咬着嘴唇数——她听不清他在数什么,但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微微动,一,二,三,四——
数到大约十的时候,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,整个小腿都在打颤,像触电一样。
然后他松开了。
不是一下子松开,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把腿放下来,伸直,伸直,再伸直,直到膝盖完全打开,大腿和小腿成一条直线。他松开抓着马桶边缘的手,手掌上四道红印子,是被边缘硌出来的。
他喘了一口气。很长的一口气,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