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们以为所有龙的生命都漫长到只能用收藏闪亮物品来打发时间吗?」
「你不这麽认为?」
「龙的生命确实漫长,尤其是拥有祖代血脉的龙。」
少女向前走去,罗德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。
她赤足踩在冰面上,却没有发出任何响动。
「但漫长不代表无聊。」
「龙会观察星辰的移位,会聆听大地的脉动,会记忆每一片雪花的形状,也会做梦。」
「就像这个梦境一样?」
「这不是梦。」少女纠正他。
「这是意识的部分具现化。」
「我用它来整理记忆,也用来保持自我的完整。」
「如果你愿意,可以称之为精神的栖居地。」
他们一前一後地走到一株巨大的冰树下。
树干晶莹剔透,内部还有光丝流转,宛若冻结起来的星河。
少女在树下坐下,拍了拍身旁的冰面,示意罗德也坐。
冰面并不冷,还有一种平整的支撑感。
「你刚才说,你在等待纪元轮转。」
罗德继续刚才的话题。
「现在的时代,在你眼中是什麽样的?」
少女仰头望着天空。
那里没有云,只有柔和的光。
「魔力在复苏,但还很稚嫩。」
「各种沉寂的力量都在逐步醒来,有些是善意的,有些已被黑暗污染。」
「我能感觉到,山脉之外的世界正微微动荡。」
她停顿了一下。
「而你,罗德,在我命运感知中,你站在动荡的中心。
,这话说得有些玄奥,但罗德听懂了背後的意味。
其实他讨厌所谓的命运和预言。
如果许多事情真被注定,那麽他的努力就会显得很苍白。
所以他不喜欢预言,很大程度是因为这玩意总是跟虚无主义挂钩,而他向来是个「我命由我不由天」的人。
不过他已经猜到了少女的身份。
直觉告诉他,这个少女知晓着许多事情。
「你看得到外面?」
「偶尔吧。」
「当风雪将远方的气息带来时,我能从冰晶的折射中读到一些碎片。」
少女伸出手,有一片雪花凭空凝结,缓缓落在她掌心中。
雪花内部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。
「黑滩镇的码头、工坊的黑烟、田地里弯腰劳作的人影。」
「你的领地很有生气,这很好。」
「生机永远是抵抗腐朽的最好武器。」
「你到底是什麽?」他终於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。
心中猜到是一回事,亲口得到答案又是另一回事。
少女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只是将雪花轻轻吹散,看着它化作光点消失。
随後才淡淡开口。
「我是古老誓约的守护者,也是冰霜法则的部分化身。」
「在人类曾经故事里,我或许曾被称作——白灾、极寒之主、或是霜烬之龙。」
她没有直接说「我是龙」。
但每一个词都在指向那个答案。
罗德想起谢莉尔在书房里兴奋的推测。
远古白龙、永冻龙巢、自成一界的半位面。
如果这一切是真的,那麽眼前这个少女般的意识,很可能就是那头龙沉寂无数年後凝聚出的精神体。
「你为什麽会选择以这样的形态出现?」
罗德问道。
「在我的想像里,龙的精神世界应该更复杂。」
「庞大且复杂的意识容易磨损。」少女轻轻说。
「在漫长的自我封印中,我将绝大部分力量与记忆都冻结在身躯深处,只保留最核心的自我。」
「只是因为这个形态足够简洁,也足够稳定。」
「至於外貌————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指。
「这是我最初接触人类文明时,自然变化的模样,那时我还年轻,对一切充满好奇。」
「你接触过人类?」
「很久以前。在魔网时代还未开启的纪元,雪原上的先民建立聚落。」
「他们崇拜冰雪,也将我的存在刻在壁画上。」
「我与他们有过短暂的交流,教他们如何在极寒中生存,如何解读霜花的语言。」
少女的眼神有些悠远。
「後来灾变降临,文明崩塌,我也选择了沉睡。」
罗德忽然想到谢莉尔父亲留下的笔记。那个追寻冰裔起源的学者,是否也曾接近过这个真相?
「你认识一个叫毕格比的人类吗?」他试探着问道。
少女思索了片刻,摇摇头。
「我不记得这个名字。」
「沉睡期间,偶尔会有意识波动穿透封印,与我产生短暂的共鸣,但大多模糊不清。
「」
「如果我继续向上攀登,会到达你的身体所在的地方吗?」
罗德问道。
少女先是点了点头,而後又摇了摇头。
「我的身躯已经重生了。」
「你会看到一个承载庞大意识体和精神力量的蛋,或是某个在冰块里打着呼的小白龙。」
「峰顶的风暴区,是我的封印外层,那里充斥着紊乱的魔力和空间褶皱,是为了阻止误入者,也是为了保护我自己。」
「如果你们能穿过风暴,会看到一处冰窟。」
「在冰窟深处,就是我的身躯沉睡之地。」
「那里有宝藏吗?」
少女难得地笑了一下。
这个笑容让她整个人鲜活了许多。
「如果你指的是金银宝石,那麽没有。」
「大部分巨龙确实有收集癖,但我的收藏品则是许多记忆的结晶。」
「还有冰封的古老植物种子、不同时代花标本、以及我用冰霜复刻的星空图景。」
「这些对人类而言,大概不算宝藏。」
她顿了顿。
「你想把我的身体挖出去,提前唤醒我的意识?」
「但我必须警告你,这座山中也沉睡着别的东西。」
「有不少在灾变时期被冰封的黑暗。」
「我的沉睡,有一部分也是为了镇压它们。」
龙巢里藏着的没有宝藏,只有远古的灾厄。
她站起身,重新走回冰湖中心。
罗德跟随其後。
湖面随着她的脚步泛起涟漪,每一道涟漪都映出不同的画面。
有裂隙开启,无数的邪化倾巢出动。
也有邪恶的能量腐蚀人间,将原本正常的物种邪化堕落为怪物。
但值得一提的是,有些场景中,邪化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。
似乎有某种因素会让邪化失败。
「生机是一种共鸣。」
少女轻声说。
「你的灵魂生机,与我的古老生机产生了共鸣。」
「所以你能进入这里,所以我会与你对话。」
她转过身,面对罗德。
「那就继续攀登吧,罗德。」
「你穿过风暴,来到我的面前。
「如果你能见到我,那便是命运指引你让我复苏。」
「我会追随你,因为那样就等於追随着命运。」
「你暂时还有足够的时间考虑。」
「但记住,封印的稳定性正在随着复苏而减弱。」
「那些黑暗——它们苏醒的速度,却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更快。」
就在这个时候,远处传来一阵遥远的呼唤。
「老爷!」
「罗德老爷!」
「你在哪儿?」
是瓦妲的声音!
她的【幻者】同样具备着意识层面上的特殊潜质。
很明显,她察觉到了自己意识的变化。
少女再次笑了起来。
「看来你很受牵挂,那个女孩也很特别,但灵魂的共鸣并不如你身上传递出来的这般强烈。」
说完,少女温柔地擡起手,指尖点在罗德额头。
有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他的意识。
「这个印记会让你在风暴中保持清醒,也能在关键时刻与我短暂沟通。」
【你获得烙印:霜语】
【大幅度强化冰霜抗性,提升灵魂与意识韧性】
提示出现,这是个正面BUFF。
少女收回手。
「现在,你该回去了——」
她的话音未落,罗德就感觉到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。
冰湖、雪山和少女的身影都渐渐淡去。
像是融入到那一阵银白的光晕中。
「最後一个问题。」
他抓紧时间开口。
「我该怎麽称呼你?」
少女的身影在眼中几乎已经变得透明。
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依然明亮。
「叫我霜烬」吧。」
她的声音从远方传来。
「在当前你能理解的语言中,这是最接近我存在本质的音节。」
光晕彻底消散,罗德猛地睁开眼。
帘布的缝隙外,火塘里的火星还在飘散。
富含树脂和湿气的柴火被烧得啪响。
谢莉尔仍然靠在他怀里熟睡,呼吸平稳。
远处,霜龙之牙的轮廓在星光下沉默矗立。
只是被缭乱气流笼罩的峰顶有一道银白色的极光在无声流转。
瓦妲突然踱步到营帐外,身後还披着毯子,满脸担忧的望着他。
罗德晓得她能感受到刚才意识层面的东西,只是没法像他一样身临其境。
「去睡觉吧,好孩子。」
「我很好,前所未有的好。」
「之前发生的事,我之後再跟你细谈。」
罗德温声道。
怀中,察觉到动静的谢莉尔微微睁开了眼睛。
她打了个哈欠,看到了瓦妲。
「傻孩子,还不去睡吗?」
「我——我马上就去睡——」
瓦妲没有多言,忙不叠地离开了。
距离天亮还早。
方才身处精神世界,他感觉应该过去了至少一两个钟头。
但实际上,却也一刻钟都没到。
罗德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眉心,顿时就感觉到了那股柔和的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