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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草木入染,色守古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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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刻,药性不足;多一刻,药性过烈。古法行事,讲的是天时、地利、物性、人心,四者合一,缺一不可。快,是手艺之敌;慢,才是染色之本。”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麻布揭开。

    缸中水色已成清润浅碧,气味淡雅,无半分刺鼻之感。

    林家老婶子这才示意学员将提前理好、脱胶完毕、干透无潮的生丝束取来。丝束洁白柔韧,垂坠顺滑,一看便是经过严格预处理的上等料。

    “下丝之前,先将丝束轻轻抖散,让每一根丝都能充分接触染液,不粘连、不打结、不重叠。”

    她亲手示范,动作轻柔舒缓,如对待易碎珍宝,“下丝时,缓缓沉入,不可猛丢猛砸,一砸便乱,一乱便色花。”

    生丝沉入缸中,均匀铺开,青碧色的染液缓缓漫过丝缕,将那一抹温润的青色,一点点沁入丝的肌理之中。

    “第一浸,三炷香。”林家老婶子轻声道,“头遍只为上底,让丝先认色。时间短,色不上骨;时间长,底色过重,后续难调。”

    三炷香燃尽,学员们在指导下,用木质挑丝竿,轻轻将丝束挑起,悬于缸侧阴凉通风处。

    “染丝之晒,最有讲究。”林家老婶子盯着悬挂的丝束,一字一句道,“不晒正午烈日,不迎狂风直吹,要散光、柔风、慢阴干。日晒会让色发飘,风吹会让丝发干,唯有阴晾,才能让颜色稳稳沉进丝里。”

    周老师傅听到这里,终于忍不住轻声叹道:“我以往只知晒干,却不知还有这许多讲究……”

    林家老婶子微微颔首:“周师傅,外行看染色,看的是最后那一块颜色。咱们内行看古法,看的是每一步的分寸。差一分,色偏一点;差一步,色歪一层。明代宫廷染匠,染坏一匹丝,是要担责的,所以规矩从不敢破。”

    待丝晾至半干,不滴水、不潮湿,再次沉入缸中,进行第二浸。

    如此反复,一遍浸、一遍晾、一遍沉、一遍稳。

    “仲春时节,染蓝需七浸七晾。”林家老婶子一边照看,一边缓缓道来,“春气柔和,药性舒缓,七遍正好。若是秋季,天高气燥,需九遍;夏季湿热,六遍足矣;冬季寒冷,物性收敛,要浸足十二遍。”

    周老师傅默默记在心里,每一个字,都如同刻入骨髓。

    这些口传心授的古法要诀,是任何书本、任何图谱都难以完整记载的真东西,是一代又一代匠人,用无数次失败、无数匹废丝,换来的法度。

    七遍浸染,七遍阴晾,整整一天光阴,缓缓流过。

    当最后一遍丝束阴干完毕,学员轻轻将其捧起时,院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看了过去。

    那是一整束色泽温润、沉稳内敛的石青色丝。

    不刺眼、不张扬、不浮夸,在日光之下,透着一层由内而外的柔光,青而不浮,蓝而不燥,沉、稳、正、雅,一眼望去,便知是真正的华夏正色。

    周老师傅走上前,伸出微微颤抖的手,轻轻抚过丝束。

    丝质柔韧顺滑,颜色入骨三分,均匀通透,没有一丝花斑,没有一处深浅不一。

    这是他毕生都未曾染出的、最标准、最古朴、最地道的明代石青色。

    “好……好一色古法石青……”老人声音沙哑,眼眶微热,“我终于见到了,真正的草木染,真正的正色……”

    林家老婶子轻轻点头:

    “草木入染,取之自然;

    色守古法,归于中正。

    丝有性,色有魂,法有度,心有尺。

    咱们染的不是颜色,是华夏衣冠的规矩,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审美与风骨。”

    夕阳西下,余晖洒满小院。

    染缸静静伫立,草木清香随风飘散,一束束染好的丝料整齐悬挂,青、赤、黄、白诸色温润雅致,如将天地之色,尽数收于丝缕之间。

    学员们站在院中,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中再无半分浮躁。

    他们终于明白,所谓古法,从来不是玄而又玄的传说。

    它是:

    一口洗净的陶缸,

    一份地道的原料,

    一个精准的时辰,

    一遍又一遍不急不躁的浸染,

    一丝一缕、一步一规、一生一世的坚守。

    色正,

    丝正,

    法正,

    心正。

    这,才是明代衣冠,永不褪色的底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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