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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垃圾桶旁的研报残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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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老伴不明白,但没多问。老刘躺在床上,睁着眼。他想,自己扫了二十年地,虽然穷,但干净。每天把街道扫干净,让人们走在上面,舒服。现在,他好像在扫另一种“地”——把那些有毒的信息,从垃圾桶捡起来,包装一下,卖给需要它们的人。这不是扫除,是传播。

    第二天,他照常上班,扫街。但不再捡研报。看到垃圾桶旁的纸,他直接扫进清洁车,倒进垃圾站。有人问他:“刘师傅,最近有好货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他低头扫地。

    “别藏私啊,价钱好商量。”

    “真没有。”

    但他不捡,别人捡。金融街的“研报黑市”越来越成熟。有人整理了“捡报攻略”,在股吧里分享:“XX证券楼下周一早五点半,有未碎研报。”“YY基金后门垃圾桶,常有基金经理手写笔记。”“雨天慎去,字迹易糊。”

    更荒诞的是,有人开始“造假”。把旧的研报重新打印,修改日期,冒充最新。有人甚至自己编研报,打印出来,扔到垃圾桶边,等“有缘人”捡到,上当。

    老刘看着这些,觉得这个世界疯了。一堆废纸,因为印上了股票代码、目标价、评级,就成了“宝贝”,成了人们争抢、造假、交易的对象。而那些真正的垃圾——腐烂的果皮、烟头、用过的纸巾,反而没人要了。

    一天早晨,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翻垃圾桶。是那个买“绝密会议纪要”的基金经理,西装皱巴巴的,头发凌乱,在翻一个快餐盒旁边的纸团。

    “王总?”老刘试探地叫。

    经理抬头,是老刘。他尴尬地笑笑:“刘师傅……我……我找点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找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一份报告……关于……关于我那只重仓股的。”经理声音沙哑,“我按上次从你这儿买的那份纪要操作,重仓了,现在……跌了60%。我想找找,有没有新的报告,说还能拿……”

    老刘看着他。这个曾经意气风发、出手两千块不眨眼的人,现在像条丧家犬,在垃圾桶里翻找救命稻草。

    “王总,别找了。”老刘说,“那些纸,没用。”

    “有用!肯定有用!”经理眼睛发红,“一定是我看漏了什么信息,或者有新的利好……”

    “真有利好,不会扔垃圾桶里。”老刘指着那些纸,“这些,是人家不要的。不要的,能是好东西吗?”

    经理愣住,然后慢慢直起身,看着手里那张沾着油渍的纸。上面是某公司的盈利预测,数字漂亮,但边缘有人用铅笔写了小字:“已证伪。”

    “已证伪……”经理喃喃念道,然后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我花两千块,买了张废纸。不,是买了张写着‘此报告为配合股东减持所做’的废纸。”

    他把纸团成一团,扔回垃圾桶,转身走了。背影佝偻,像被那60%的亏损压弯了腰。

    老刘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垃圾桶。里面塞满了各种研报残页,红的绿的图表,密密麻麻的数字,激昂的推荐语。在晨光里,它们静静地躺着,等着下一个捡起它们的人,给那个人希望,然后可能,把那个人也拖进深渊。

    他推起清洁车,继续扫地。扫帚划过地面,沙沙的声音,很实在。他把那些纸扫进车里,倒进垃圾站。看着它们被压缩,被运走,被焚烧,或者被填埋。

    他想,也许这就是它们最好的归宿。从纸浆变成纸,印上字,被人阅读,被撕碎,被扔掉,被捡起,被交易,最后回到垃圾堆,变成灰,或者变成土。

    一个循环。无意义的循环。

    但在这个循环里,有多少人的财富、希望、人生,被卷了进去,碾碎,然后也被丢弃,像这些纸一样。

    老刘扫完最后一段街,天亮了。金融街开始苏醒,西装革履的人们从地铁站涌出,匆匆走向那些高楼。他们中,有多少人昨晚在研究研报?有多少人今天要按研报操作?有多少人,最终也会把那些研报撕碎,扔进垃圾桶,然后,在某一天,自己也成为被市场丢弃的“残页”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他该下班了。

    他推着清洁车,离开金融街。路过那个旧书摊,老李叫住他:“老刘,今天有货没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老刘说,“以后也没有了。”

    “别啊,这生意多好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生意,损阴德。”老刘摆摆手,走了。

    回到家,老伴已经做好了早饭。稀饭,咸菜,馒头。简单,但热乎。

    “今天怎么回来晚了?”老伴问。

    “多扫了会儿。”老刘说。

    “那些纸……真不捡了?”

    “不捡了。”老刘喝口稀饭,“我就扫我的地,挣我的干净钱。别的,不碰了。”

    老伴笑了:“这就对了。咱们穷,但心里踏实。”

    老刘点头,慢慢吃饭。阳光照进屋里,暖洋洋的。

    他想,今天金融街的垃圾桶旁,肯定又有人蹲着,翻找那些印着财富梦想的碎纸。

    而他已经扫完了地,回到了家,吃上了热饭。

    那些纸上的数字,涨还是跌,与他无关了。

    他只关心,今天的太阳很好,稀饭很香,老伴的笑,很暖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真的够了。

    在这个纸醉金迷、真真假假的金融街外。

    在一个清洁工小小的家里。

    财富不是数字,是热饭,是暖阳,是心安。

    是扫地时,那一下一下,实实在在的,沙沙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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