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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煎饼大爷的板块推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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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专注,像在研究什么。

    煎饼好了,常胜接过,没马上走。他咬了一口,点头:“好吃。王叔,你这手艺,三十年如一日。”

    “糊口而已。”老王说。

    “不只是糊口。”常胜说,“你这摊煎饼,是个完整的生态系统。面糊是原材料,炉子是生产工具,顾客是需求端,你是生产者和分配者。价格、品质、服务、效率,都在这个小小摊位上达到了微妙平衡。”

    老王听不太懂,但觉得这人在说好话,于是笑:“常老师过奖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奖。”常胜压低声音,“王叔,我观察你三个月了。你这摊位,是这附近最好的‘情绪观测点’。”

    “情绪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常胜指着排队的人,“你看他们的表情,听他们的对话。兴奋、焦虑、疲惫、绝望。这些情绪的集合,就是市场情绪。而你这煎饼摊,是离市场最近的地方之一。”

    老王愣了。他想起老刘的话,又想起小陈的问题。怎么今天人人都觉得他懂股市?

    “常老师,”他问,“那你觉得,现在情绪怎么样?”

    常胜想了想,说:“过热。你看,排队的人讨论的不是煎饼好不好吃,是股票涨不涨。当一种事物成为所有人唯一的焦点时,就意味着它快到顶点了。”

    “顶点之后呢?”

    “之后?”常胜笑笑,“之后就是下坡。但下坡多久,多陡,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付了钱,走了。老王看着他背影,这个总是独来独往、冷静得像块冰的男人,说的话和老刘、和小陈都不一样。不激动,不焦虑,只是陈述。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
    八点,上班高峰过了。老王开始收拾。铁板冷了,面糊用完了,薄脆剩了几片。他坐下来,点了今天的第二根烟。太阳完全升起,照在营业部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
    他拿出手机——儿子给买的智能机,他只会用微信和看新闻。微信群里,老邻居们在转发一条链接:“煎饼大爷的板块推荐:用三十年经验解读股市!”

    老王点开。是个短视频,拍的是他的煎饼摊,配着激昂的音乐。视频里,老刘正在说:“王叔这摊煎饼,就是一部浓缩的A股史!你看这面糊,是流动性!这火候,是政策面!这加料,是资金选择!”

    下面评论已经几百条:

    “大爷深藏不露啊!”

    “求大爷推荐板块!”

    “明天就去打卡,沾沾财气!”

    “已关注,大爷什么时候开直播?”

    老王看得目瞪口呆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,更不知道老刘这些话会被传到网上。他往下翻,还有人做了“煎饼大爷语录”:

    “火大了糊——提示过热风险”

    “面糊稠了摊不开——流动性紧张”

    “加蛋加肠看口味——个性化资产配置”

    “排队越长越要等——投资需要耐心”

    每句话都配了股市K线图对比,说得有鼻子有眼。

    老王苦笑。他关掉视频,继续收拾。把炉灰倒进垃圾桶,把工具擦干净,把车推回小区。路上遇到晨练回来的邻居:

    “老王,听说你成股神了?”

    “没有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别谦虚,视频都传疯了!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瞎说。”

    “瞎说能说那么准?老王,透露透露,明天买什么?”

    老王摇头,不再解释。他知道,解释没用。人们愿意相信什么,就会相信什么。就像愿意相信股市能赚钱,相信煎饼大爷能荐股。

    回到家,老伴已经做好了早饭。稀饭,咸菜,馒头。简单,但踏实。

    “听说你上网了?”老伴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说什么了?”

    “说我懂股票。”

    “你懂吗?”

    “不懂。”老王喝了口稀饭,“我就懂摊煎饼。”

    老伴笑了:“那就不理他们。咱们过咱们的日子。”

    吃完饭,老王睡了一觉。下午两点醒,起床看电视。财经频道,主持人在分析盘面:“今天大盘低开高走,收涨0.5%。板块方面,消费、医药领涨……”

    他想起早上那个只要面饼的女孩,想起老刘说的“消费板块”,想起常胜说的“情绪过热”。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碰撞,没撞出什么智慧,只撞出一点感慨:这世界,真复杂。复杂到要把摊煎饼和炒股票硬扯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换了台,看戏曲。咿咿呀呀的唱腔,听不懂,但安心。像摊煎饼,动作重复,结果可期。火候到了,饼就香;火候不到,就欠点。没那么多玄乎。

    晚上,儿子打来电话:“爸,我看到你视频了!”

    “瞎传的。”老王说。

    “不瞎啊爸,我觉得说得挺有道理。”儿子兴奋,“我们同事都在转。爸,你要不要真开个直播?现在知识付费可火了,你讲讲怎么摊煎饼,怎么从摊煎饼看人生,肯定有人打赏。”

    老王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炒股了吗?”

    “炒了点。”儿子说,“小玩玩。”

    “亏了赚了?”

    “暂时……小亏。”儿子声音低了,“不过没事,我学技术分析呢,马上就能赚回来。”

    老王想起小陈,想起老刘,想起那些排队的人。他仿佛看见儿子也站在队伍里,眼睛盯着手机,等着下一个煎饼,或者下一只涨停股。

    “儿子,”他说,“爸教你摊煎饼吧。暑假回来,我教你。”

    “学那个干嘛?又累又不赚钱。”

    “累,但踏实。”老王说,“你看着面糊变成饼,看着人吃了说香,看着他们天天来。这种踏实,炒股给不了你。”

    儿子不说话了。良久,他说:“爸,我考虑考虑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老王走到阳台。夜色已深,城市灯火通明。远处,营业部那栋楼还亮着灯,像一只不眠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想起三十年前,他刚开始摊煎饼时,这座城市还没这么多高楼,没这么多人,没这么多欲望。那时候人们焦虑的是温饱,是工作,是孩子上学。现在,焦虑的是K线,是涨跌,是财务自由。

    焦虑没变,只是换了对象。

    他回到屋里,找出纸笔——他习惯手写记账。在今天的收入下面,他写了一行字:

    “煎饼摊:面20斤,蛋200个,薄脆15斤,肠10斤。收入:1876元。支出:……利润:约800元。够吃够喝,略有结余。”

    然后,在新的一页,他画了个表格。左边写“煎饼”,右边写“股票”。

    煎饼:

    • 原材料成本可知

    • 制作过程可控

    • 售价稳定

    • 顾客反馈即时

    • 利润可计算

    • 风险:天气、城管、身体

    股票:

    • 成本?不知

    • 过程?不可控

    • 售价?波动

    • 反馈?延迟

    • 利润?不确定

    • 风险:一切

    写完,他看着这两栏。左边密密麻麻,右边空空荡荡。左边是生活,右边是幻梦。

    他合上本子,关灯睡觉。

    明天还要早起。

    还要摊煎饼。

    还要听那些关于涨跌的讨论。

    但这一次,他会对那些问他“该买哪个板块”的人说:

    “买煎饼吧。热乎,管饱,不套人。”

    他知道,他们不会听。

    就像他不会听他们的,去开直播,当“股神”。

    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。

    他的活法,就在这方铁板上。

    在面糊摊开的圆里。

    在蛋液凝固的金黄里。

    在三十年如一日的晨光里。

    简单,重复,踏实。

    像这座城市的地基,默默承载着所有高楼的重量,和所有关于财富的幻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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