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第19章 《易经》炒股速成班爆满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: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
1288的学费。

    多讽刺。

    “《易经》第一卦,乾卦,”林风说,“第一爻就是‘潜龙勿用’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    “因为时机不到?”

    “因为龙在潜伏时,最重要的是积蓄力量,观察环境,了解自己。”林风看着年轻人,“你了解自己吗?了解为什么亏了二十万还不停手吗?”

    眼镜男沉默了。

    后院的门被推开,POLO衫男人探出头:“林老师,下半场可以开始了吗?大家都等急了。”

    下半场,气氛更热烈了。因为有董先生的前例,大家开始争相问卦。问具体股票,问买卖时机,问仓位控制。林风一一掷钱,一一解卦。解到后来,他自己都信了——信的不是卦准,而是这套语言系统的魔力:模糊,多义,永远能自圆其说。

    “您问的这只股票,得的是‘火水未济’,卦象火在水上,难以交融,建议观望。”

    “您问的买点,得的是‘雷风恒’,卦象雷动风行,持之以恒,可以分批建仓。”

    “您问的卖点,得的是‘泽山咸’,卦象山上有泽,以虚受实,建议获利了结。”

    每解一卦,下面就有人记笔记,有人恍然大悟,有人急切地问下一卦。林风像一台解卦机器,投入问题,吐出卦辞。而他心里清楚,这些卦辞和股市涨跌的关系,就像星座和性格的关系——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

    九点,课结束了。人群却不愿散去,围着他问个不停。董先生最后才挤过来,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。

    “林老师,这是下个月的学费,我先交了。”他说,“您能不能……私下给我多讲讲?”

    林风捏了捏信封,厚度至少五千。

    “董先生,《易经》需要静心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静不下来。”董先生苦笑,“我厂子快撑不住了,银行催贷,工人等着发工资。股市是我唯一的希望。您就当帮帮我,给我指条明路。”

    林风看着这个男人。五十多岁,鬓角已白,眼袋深重,西装是旧的,袖口磨得发亮。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人。

    “明天,”林风听见自己说,“明天下午三点,你来茶馆,我单独给你讲讲。”

    董先生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    人群终于散去。林风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,数了数今晚的学费:七十二人,每人1288,总计九万两千多。扣除茶馆成本、茶叶钱、助理工资,净赚八万。一个月四节课,就是三十二万。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教老年大学时,一节课八十,一个月八节,六百四。还不到现在的零头。

    手机响了,是妻子:“怎么样?累吗?”

    “还好。”他说,“你呢?孩子睡了吗?”

    “刚睡。今天来了多少人?”

    “七十多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:“林风,咱们是不是……收手吧?我有点怕。”

    “怕什么?”

    “怕……”妻子犹豫,“怕哪天人家亏了钱,来找我们麻烦。”

    林风没说话。他看着桌上那三枚铜钱,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金色。

    “再上一段时间。”他说,“攒够钱,把房贷还了,就不干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?”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林风继续坐着。茶馆里还残留着人群的气味:汗味、烟味、焦虑的味道。他起身打开窗,夜风吹进来,稍微冲淡了些。

    他开始收拾。捡起地上被踩脏的笔记本,扶起歪倒的椅子,擦掉白板上的卦象。擦到“山地剥”时,他停了停。

    剥卦。衰落,剥落,小人得势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,自己第一次读《易经》,是大学时在图书馆。那本书很旧,纸页泛黄,有前辈用铅笔写的批注。其中一句他记到现在:“易者,变易也。学易者,当知变通,不可拘泥。”

    变通。他现在很变通,把古老的智慧变成敛财的工具,把哲学的思辨变成算命的把戏。

    这是变通,还是背叛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收拾完,已经十点半。他锁好门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小巷很暗,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。手机又震了,是眼镜男发来的微信:“林老师,今天谢谢您。我决定空仓观望,等‘见龙在田’的信号。”

    林风没回。他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
    走到巷口,看到那个穿僧袍的人蹲在路边——不是和尚,是个光头的中年男人,穿着僧袍模样的衣服,正在抽烟。

    “林老师。”***起来,“聊两句?”

    林风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是真和尚,”男人说,“不过还俗了。以前在庙里管香火钱,后来发现股市和庙里差不多——都是信众捐钱,求个心安。”

    林风笑了:“那你觉得我像不像庙里的菩萨?”

    “像,也不像。”男人吐了口烟,“菩萨不说话,让人自己悟。您说话,但说的都是他们想听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想听什么?”

    “想听‘明天会涨’。”男人说,“不管用什么语言说,用佛经,用《易经》,用K线图,只要说‘明天会涨’,他们就信,就掏钱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来听?”

    “我想看看,”男人踩灭烟头,“看看用《易经》包装的贪婪,和用佛经包装的贪婪,有什么不同。”

    “有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男人说,“贪婪就是贪婪,穿什么衣服都一样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,僧袍在夜风中飘动。

    林风站在原地,很久。

    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董先生:“林老师,我查了,‘山地剥’确实是大凶之卦。但我相信您说的‘剥极必复’。我准备明天再加点仓,等那个‘复’。”

    林风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
    他想说:别加仓,卦象只是参考。

    他想说:我根本不懂股市。

    他想说:这一切都是骗局。

    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只是关掉手机,继续往家走。

    家在不远的小区,五楼,没有电梯。他慢慢爬楼梯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

    四楼,他停下,从窗户往外看。城市灯火璀璨,每一盏灯下,可能都有一个盯着K线图的人,一个渴望“明天会涨”的人。

    而他,林风,一个研究《易经》的人,刚刚用古老的智慧,为这份渴望披上了华丽的外衣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个和尚的话:贪婪就是贪婪,穿什么衣服都一样。

    《易经》说: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

    他现在算君子吗?

    不算。

    但他自强不息——不息地赚钱,不息地讲课,不息地用三枚二十块的铜钱,编织着一个又一个关于财富的幻梦。

    到家了。他轻轻开门,妻子已经睡了。婴儿床里,小女儿睡得正香。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
    孩子,爸爸在做一件错事。

    但爸爸需要钱。

    很多很多钱。

    他走进书房,打开电脑。邮箱里有十几封新邮件,都是咨询下一期课程的。微博私信爆了,有人求卦,有人拜师,有人问他收不收关门弟子。

    他一一回复:“下期课程时间待定,请关注通知。”

    然后他打开一个文档,标题是:《〈易经〉炒股实战十二讲——从入门到精通》。

    大纲已经列好:

    第一讲:乾坤定调——牛熊周期总论

    第二讲:屯蒙启航——建仓时机选择

    第三讲:需讼决策——多空博弈心理

    第四讲:师比选股——板块轮动规律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他写了个开头:“《易经》,群经之首,大道之源。古往今来,智者用以修身,明者用以济世。今将其奥义运用于股市投资,旨在……”

    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旨在什么?

    旨在骗钱?

    他删掉这行,重写:“旨在为投资者提供另一种思维框架,帮助大家在波动中寻找定力,在混沌中看见秩序。”

    这次他满意了。定力,秩序——多好的词,既玄妙又安全。

    他开始写正文。写着写着,他发现自己不是在写《易经》,是在写一本股市心理按摩指南。用卦象包装鸡汤,用爻辞解释运气,用古老的智慧为现代人的贪婪背书。

    写到凌晨两点,他完成了第一讲的初稿。保存,关电脑。

    躺到床上时,妻子迷迷糊糊地问:“怎么还不睡?”

    “写点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别太累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妻子很快又睡着了。林风睁着眼,看天花板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大学时的导师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。毕业前,导师送他一套《周易正义》,在扉页上写:“易道深矣,人更三圣,世历三古。愿你不负先贤,不负己心。”

    不负己心。

    他的心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,是眼镜男又发来消息:“林老师,我睡不着,又把乾卦六爻看了一遍。‘亢龙有悔’,是不是说涨太高了就要回调?那我是不是该把盈利的票卖了?”

    林风看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打字:“早点睡吧。股市明天才开盘。”

    发送。

    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窗外,城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。

    但那些渴望“明天会涨”的眼睛,还亮着。

    在手机屏幕前,在电脑显示器前,在那些被红绿数字照亮的脸上。

    亮着。

    像黑夜里的星星。

    虚假的星星。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