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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夕阳红涨停敢死队成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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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来。

    “那到底买还是卖?”老钱问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老周。他是消息来源,他是精神领袖。

    老周手心冒汗。他想说“卖”,但看着那一张张期待的脸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我建议,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继续持有。今天如果开盘继续涨停,就拿着;如果开板,看情况决定。”

    “要是跌了呢?”赵奶奶小声问。

    “跌了……”老周咬了咬牙,“跌了也拿着!好股票不怕跌!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。

    九点十五分,集合竞价开始。安泰科技涨停价开盘,封单七万手,比昨天还多。

    活动室里一片欢呼。

    “老周厉害!”

    “继续涨停!”

    “敢死队首战告捷!”

    老周勉强笑了笑。他盯着屏幕,心里祈祷:别开板,千万别开板。

    九点三十分,正式开盘。涨停价纹丝不动,封单增加到八万手。

    老人们松了口气,开始有说有笑。老郑甚至提议:“等赚了钱,咱们组织一次旅游,去海南!”

    “我看行!”老钱附和,“我老伴念叨好几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给我孙子买个平板电脑,”赵奶奶说,“他学习要用。”

    梦想随着涨停板一起封死,美好得不像真的。

    十点十分,变故发生了。

    封单开始减少。八万手,七万手,六万手……速度不快,但稳。像堤坝被蚂蚁一点点啃噬。

    “有人在撤单。”老孙盯着屏幕,脸色凝重。

    “撤单是什么意思?”有人问。

    “就是……不想买了。”老孙解释,“涨停板上的封单,都是想买但买不到的人挂的单。撤单说明他们不想买了,或者……觉得买不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会不想买?”

    老孙答不上来。他研究了一晚上财报,但没研究过人心。

    十点半,封单降到三万手。活动室里的气氛紧张起来。没人说话,所有人都盯着投影幕布,像等待审判。

    十点四十五分,第一笔卖单砸了出来。五千手,直接把涨停板砸开一个口子。

    “开了!开了!”老郑惊呼。

    股价从涨停价往下掉:+9%,+8%,+7%……

    “怎么办?”赵奶奶声音发颤,“卖不卖?”

    “别慌!”老周强作镇定,“正常调整,正常调整。”

    但他自己的手在抖。

    十一点,股价翻绿。从涨停到下跌,只用了十五分钟。

    活动室里死一般寂静。投影仪的光映在一张张苍白的脸上,像鬼影。

    “卖了吧,”老钱哆哆嗦嗦地说,“再不卖要跌停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能卖!”老周突然提高音量,“现在卖就是割肉!拿着,肯定能涨回来!”

    “万一涨不回来呢?”老郑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万一!”老周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相信我!”

    相信他什么?相信那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内幕消息?老周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如果现在让大家卖,他就成了罪人——把大家带进坑里的罪人。

    十一点半,上午收盘。安泰科技跌5%,成交额是昨天的三倍。

    老人们瘫在椅子上,像打了败仗的士兵。二十三万八千元,浮亏一万多。平均每人亏六七百,对有些人来说,是一个月的退休金。

    “下午……下午会涨吗?”赵奶奶小声问,眼里有泪光。

    没人回答。

    老孙默默关掉投影仪。老周掏出烟,想点,又想起活动室禁止吸烟,只好把烟放在鼻子下闻。

    午饭时间,没人有胃口。老周买了盒饭,扒了两口就放下。老郑一直盯着手机,刷新着股吧里的帖子——“安泰科技庄家出货!”“散户接盘侠!”“快跑!”

    每刷新一次,他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
    下午一点,开盘。安泰科技继续下跌:-6%,-7%,-8%……

    “卖了吧,”老钱声音嘶哑,“我受不了了。”

    “再等等,”老周还在坚持,“两点以后可能会有反弹。”

    两点,没有反弹,只有更猛烈的下跌。跌停板上,封单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“跌停了。”老孙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活动室里响起压抑的哭声。是赵奶奶。她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:“我的五千块……我的五千块……”

    老周再也撑不住了。他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:“对不起,是我害了大家。”

    没人说话。只有赵奶奶的啜泣声。

    “明天,”老周咬牙,“明天开盘,不管什么价,都卖。亏了的钱……我补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补?”老孙问,“五万块,你拿什么补?”

    老周答不上来。他一个月退休金四千,五万块要攒一年。

    “算了吧,”老郑叹气,“炒股哪有不亏的。要怪就怪我们自己贪心。”

    “对,怪我们自己。”有人附和。

    但话是这么说,气氛依然沉重。那不仅仅是钱,是希望破碎的声音。

    下午三点,收盘。安泰科技封死跌停,全天振幅20%。从涨停到跌停,像坐过山车,只是没有向上的那段。

    老人们陆续离开,脚步沉重。老周最后一个走,他把活动室打扫干净,桌椅摆整齐,关掉灯。站在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这个他打了十年麻将的地方,今天变成了战场,而他们,成了第一批阵亡者。

    回到家,老伴看他脸色不对,问怎么了。老周摇摇头,进了卧室,关上门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手机响了,是侄子打来的。

    “叔,安泰科技跌停了,你卖了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开盘赶紧卖,可能还要跌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叔,你投了多少钱?”

    “……五万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“叔,对不起,我不该给你那个消息。”

    “不怪你。”老周说,“怪我贪心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老周打开炒股软件。账户余额:四万五千三百二十一块六毛。一天,亏了四千多。

    他关掉软件,打开通讯录,找到“夕阳红涨停敢死队”微信群——昨天刚建的,群里还洋溢着兴奋和希望。最新一条消息是赵奶奶发的:“大家别太难过,股市有涨有跌,正常。”

    老周打字:“明天九点,活动室开会。我们……我们总结经验教训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,最后删掉了。

    改成:“明天九点,活动室,打麻将。”

    然后发送。

    很快,群里有了回复:

    老郑:“好。”

    老钱:“收到。”

    老孙:“我带新买的麻将,象牙的。”

    赵奶奶:“我给大家带瓜子。”

    一条接一条,没人提股票,没人提亏钱。

    老周放下手机,眼泪突然掉下来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,哭亏掉的钱?哭破碎的希望?还是哭这群老伙计,明明心里在滴血,却还要互相安慰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窗外,夕阳西下,把天空染成红色。

    像涨停板的颜色。

    也像跌停板的颜色。

    老周想起“夕阳红涨停敢死队”这个名字。夕阳红,多美的词。可是夕阳之后,就是黑夜。

    敢死队,他们确实“敢死”了。

    只是没想到,“死”得这么快。

    他擦了擦眼泪,起身走出卧室。老伴在厨房做饭,油烟机的轰鸣声里,他大声说:“明天我不炒股了!打麻将!”

    老伴回头看他,眼神复杂:“真不炒了?”

    “不炒了。”老周说,“还是麻将好,输赢就几十块,伤不了筋骨。”

    老伴没说话,继续炒菜。但老周看见,她炒菜的动作轻快了许多。

    晚饭时,老周吃了两碗饭。他饿了一天,现在才觉得饿。

    晚上,他早早睡了。没做梦,睡得很沉。

    第二天上午九点,他准时来到活动室。老郑、老钱、老孙、赵奶奶……十六个人,一个不少。麻将桌摆开了,麻将牌哗啦啦响。

    “今天打多大?”老郑问。

    “老规矩,一毛。”老周说。

    “太小了吧?”有人开玩笑,“咱们可是敢死队。”

    “敢死队解散了,”老周码着牌,“现在只有夕阳红麻将队。”

    大家都笑了。笑声有点干,但毕竟是笑声。

    牌局开始。老周摸牌,打牌,吃碰杠胡。一切都和从前一样。

    只是偶尔,当有人打出“红中”时,他会愣一下。

    红中,在麻将里是万能牌。

    在股市里,是涨停的颜色。

    他甩甩头,把那张牌打出去:“红中。”

    “碰!”赵奶奶推倒两张牌,笑得眼睛眯成缝,“老周,你今天手气不行啊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就不行,”老周也笑,“反正输赢就几块钱。”

    牌局继续。麻将牌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,像某种古老的、安心的旋律。

    活动室外,阳光正好。

    窗台上,那盆赵奶奶养的绿萝,悄悄抽出了一片新叶。

    嫩绿嫩绿的。

    像春天里,第一抹涨起来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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