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反应过来,刀已经刺进了他的后心。
他瞪大眼睛,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刀尖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黑衣人一脚把他踢开,看都没看他一眼,走到方氏面前。
方氏蜷缩在地上,浑身发抖,衣裳凌乱。她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人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黑衣人脱下外袍,披在她身上。
“方夫人,末将来迟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愧疚。
方氏愣愣地看着他。
黑衣人单膝跪地:“末将王虎,昭夏军青锋营统领。奉陛下之命,来接夫人和公子。”
方氏愣住了。
昭夏军?
陛下?
帐外,厮杀声渐渐平息。
几个黑衣人冲进来,单膝跪地:“将军!外面一百多个女真人,全部解决!”
王虎点点头,看向方氏。
“夫人,此地不宜久留。请跟末将走。”
方氏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们……为什么要来救我?”
王虎沉默了一瞬。
“陛下说,周将军是个好将军。他不希望和他敌对。”
方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她站起身,走到副将面前,一把抱过儿子。孩子缩在她怀里,浑身发抖,但没哭。
方氏看着王虎,忽然跪了下来。
王虎吓了一跳,连忙扶她:“夫人!使不得!”
方氏摇摇头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王将军,我不管你们陛下打什么主意。今天,是你救了我们母子。这份恩情,我方氏记一辈子。”
她站起身,抱着儿子,走进帐篷深处。
“容我换身衣裳。”
王虎守在帐外,警惕着四周。
片刻后,方氏出来了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头发也重新挽了起来。脸上还有泪痕,但眼神已经平静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王虎把周安绑在自己胸前,用腰带固定好。孩子一开始有些害怕,但看着王虎坚毅的眼神,慢慢安静下来。
“叔叔,你是来救我们的吗?”
王虎点点头:“对。叔叔带你去找你爹。”
孩子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王虎笑了:“真的。”
方氏坐在另一个副将身后,双手紧紧抓着那人的衣裳。她没有回头看那片火光冲天的营地,没有回头看那些死去的人。
她知道,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变了!
一千青锋营,护着这一对母子,杀出一条血路。
女真人还在前方肆虐,但这边人少,又是在黑暗中,竟然没有被发现。
一个时辰后,他们冲出了包围圈。
王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光。
十万辽东军,全军覆没。
他咬了咬牙,转回头。
“走!日夜兼程,回凉州!”
十月十四日,雁门关外二百里。
周野的大军正在缓缓前行。
自从接到命令,他们已经走了二十多天。再过几天,就能到达雁门关,与永昌帝会合。
周野骑在马上,心里却越来越不安。
这些天,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辽东那边,有没有出事?女真人有没有趁机南下?他的妻儿,还好吗?
“将军。”副将杨三策马过来,“前面有条河,咱们要不要歇歇?”
周野刚要说话,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扑棱声。
他抬头一看,是一只信鸽。
信鸽落在他的马鞍上,腿上的竹筒还在晃动。
周野心里一紧,连忙解下竹筒,取出里面的信。
是一块布,上面是血写的字。
“女真偷袭,十万将士覆灭,夫人公子危!”
周野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他盯着那十四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仰天怒吼。
“啊——!”
那声音凄厉如狼嚎,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,惊起一群飞鸟。
周围的将士们都愣住了。
周野从马上栽下来,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,浑身发抖。
十万将士……十万将士……
还有她……还有小安……
他们……他们……
他不敢想。
杨三连忙下马,跑过去扶他:“将军!将军!怎么了?”
周野抬起头,眼眶血红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女真人……女真人南下了……十万将士……全没了……”
杨三愣住了。
周野忽然站起来,拔出刀,吼道:“全将士听令!立刻返回辽东!”
大军一片哗然。
一个副将策马过来,皱眉道:“将军,还有几天就到雁门关了,咱们不能走!皇上那边……”
周野看着他,眼神冷得像冰。
那副将姓孙,是朝廷派来监视他的。他早就知道,只是装作不知道。
“你说什么?”周野一字一句道。
孙副将犹豫了一下,还是硬着头皮道:“将军,军令如山。咱们必须……”
话没说完,周野一刀砍了过去。
孙副将瞪大眼睛,从马上栽下去,尸体摔在地上,血染红了枯草。
周围一片死寂。
周野握着刀,浑身发抖,眼眶血红。
“谁还想拦我?”
没人敢说话。
周野正要下令返回,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人马疾驰而来,为首的是个太监,手里拿着明黄色的卷轴。
“圣旨到——!”
太监勒住马,尖声道:“周野接旨!”
周野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太监脸色一变:“周野!你敢抗旨?”
周野看着他,眼神冰冷。
太监被他看得发毛,但圣旨在手,还是硬着头皮念道: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命周野速率大军赶赴雁门关,不得延误。钦此。”
念完,他看着周野:“周将军,接旨吧。”
周野站在那里,盯着那张圣旨,盯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凄凉,笑得绝望。
“十几年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老子在辽东戍边十几年,出生入死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现在,十万将士没了,我的妻儿没了,他还要我去打内仗?”
太监脸色变了:“周野!你敢……”
周野忽然拔出刀,一刀砍过去。
太监惨叫一声,从马上栽下去,圣旨落在地上,沾满了血。
周围的人都傻了。
周野看着那具尸体,看着那张染血的圣旨,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他跪下来,跪在那张圣旨面前,一动不动。
杨三走过来,轻声道:“将军……”
周野低着头,肩膀在颤抖。
“杨三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破了的风箱,“我恨啊……”
杨三眼眶也红了。
他跟着周野十几年,从一个小兵做到副将。辽东的每一个哨所,他都守过。辽东的每一个兄弟,他都认识。
现在,他们都死了。
十万将士,全军覆没。
那些一起喝酒的兄弟,那些一起守夜的兄弟,那些一起拼过命的兄弟……都没了。
还有夫人,还有小安……
那么好的夫人,那么懂事的孩子……
杨三跪下来,扶着周野。
“将军……军令如山……咱们……咱们不得不从……”
周野一动不动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慢慢站起来。
他看着前方的路,眼神空洞。
“传令……继续开拔。”
大军缓缓前行,但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笑。
整个队伍,笼罩在一片死寂中。
周野骑在马上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只是机械地跟着队伍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