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器的声音响了一整天。轰隆隆,轰隆隆,没停过。
下午,陈锋去西头转了一圈。二十二家店,都开着。老周还在修车,老钱还在招呼客人,老李还在摆货,老孙还在卖菜。和以前一样。
但每个人脸上,都有点不一样。
走到老周店门口,老周抬起头,说:“陈老板,这声音,真吵。”
陈锋说:“忍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
走到老孟店门口,老孟正在里面,抱着老二。老二在哭,被机器的声音吓的。老孟说:“陈老板,这孩子怕。”
陈锋说:“忍。”
老孟没说话。
走到老孙店门口,老孙说:“陈老板,今天客人少了。”
陈锋说:“忍。”
老孙点点头。
晚上,机器的声音停了。市场里突然安静下来。安静得有点不习惯。
二十二家店,都亮着灯。灯火通明。
陈锋站在店门口,看着那些灯火。
小邓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小邓说:“哥,第一天过去了。”
陈锋说:“嗯。”
小邓说:“还有八十九天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
小邓站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哥,我回去了。”
他走了。
陈锋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灯火。
翠芳从店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手里拿着一件外套,递给陈锋。
翠芳说:“晚上凉,穿上。”
陈锋接过来,穿上。
翠芳说:“您今天站了一天。”
陈锋说:“嗯。”
翠芳说:“进去歇会儿吧。”
陈锋说:“再站会儿。”
翠芳没说话,站在他旁边。
两个人站着,看着那些灯火。
过了很久,陈锋说:“进去吧。”
翠芳点点头,进去了。
陈锋又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往回走。
十月二号。
机器的声音又响了。轰隆隆,轰隆隆,和昨天一样。
陈锋在店里记账。一笔一笔,写得清楚。
上午,老周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说:“陈老板,今天客人更少了。”
陈锋说:“忍。”
老周走了。
下午,老钱来了。说一样的话。
老李来了。也说一样的话。
陈锋都说,忍。
晚上,机器的声音停了。市场里安静下来。
陈锋站在店门口,看着那些灯火。
小邓走过来,说:“哥,今天又有两家问,能不能提前退租。”
陈锋说:“谁?”
小邓说:“新来的那两家。”
陈锋说:“让他们来。”
晚上,那两家来了。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陈锋说:“进来。”
他们进来,站在那儿。
一个说:“陈老板,生意太差了,我们想退。”
另一个说:“对,实在撑不住。”
陈锋看着他们,说:“想好了?”
他们说:“想好了。”
陈锋说:“行。”
他们愣了一下。
陈锋说:“押金不退。剩下的租,退给你们。”
他们互相看了看。一个说:“陈老板,您不生气?”
陈锋说:“不生气。”
另一个说:“那我们什么时候走?”
陈锋说:“随时。”
他们走了。
小邓在旁边,说:“哥,他们走了,那两间店怎么办?”
陈锋说:“空着。”
小邓说:“空着?”
陈锋说:“等完工了再租。”
小邓看着他,没再问。
十月三号。
机器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两家店空了,门关着。陈锋站在店门口,看着那两扇关着的门。
老孟走过来,说:“陈老板,有人走了?”
陈锋说:“嗯。”
老孟说:“您不拦着?”
陈锋说:“拦不住。”
老孟说:“那以后怎么办?”
陈锋说:“以后再说。”
老孟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十月四号。
十月五号。
十月六号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。机器的声音每天响,从早到晚。客人越来越少,店里的生意越来越淡。但二十二家店,还有二十家开着。
老周开着,老钱开着,老李开着,老孙开着,老孟开着,老王开着,老赵开着,老魏开着,老吴开着。都开着。
陈锋每天去转一圈,看看他们。他们也看看他。
十月七号。
晚上,机器的声音停了。陈锋站在店门口,看着那些灯火。
小邓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小邓说:“哥,第七天了。”
陈锋说:“嗯。”
小邓说:“还有八十三天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
小邓说:“哥,您说,三个月后,这里会变成什么样?”
陈锋说:“不知道。”
小邓说:“您不担心?”
陈锋说:“担心什么?”
小邓说:“担心大家撑不住。”
陈锋说:“能撑住的,会撑住。撑不住的,走了也好。”
小邓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小邓说:“哥,我回去了。”
他走了。
陈锋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灯火。
翠芳从店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说:“陈老板,小强今天问,他能不能也开一家店。”
陈锋说:“开什么?”
翠芳说:“卖点小吃。”
陈锋说:“等完工了再说。”
翠芳点点头。
陈锋说:“他愿意在这儿干?”
翠芳说:“愿意。他说跟着您,有奔头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
翠芳站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您早点回来。”
她进去了。
陈锋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灯火。
二十二家店,还有二十家亮着。那两家黑着,像两个空缺。
他不知道三个月后,这二十家还能剩下多少。
但他知道,剩下的,就是真正的根基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往回走。
走到巷子口,刘婆婆不在。门关着。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在路灯底下,黄黄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上楼。
躺下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是他妈的短信:“锋儿,最近怎么样?”
他回:“还行。”
他妈回:“那就好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风吹着。
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