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看着陈锋。
三叔说:“我想让他接。但他一个人,压不住。”
陈锋心里动了一下。
三叔说:“他需要一个稳的人。”
他看着陈锋,那眼神,还是定的,沉甸甸的。
三叔说:“你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
三叔说:“我不勉强你。但你要想清楚。”
他走回桌边,坐下,又倒了一杯茶。
三叔说:“在这地方,有些事,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。你躲了五年,没沾事,是本事。但接下来,你躲不掉了。”
陈锋看着他。
三叔说:“要么进来,要么走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陈锋站起来,说:“三叔,我回去想想。”
三叔点点头,说:“想好了,让武刚告诉我。”
陈锋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三叔在后面说:“小陈。”
他回头。
三叔说:“你这个人,我看了五年。你稳,但不是怕。你不惹事,但也不躲事。你心里有数。”
他没说话。
三叔说:“去吧。”
他走出来。小武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两个人下楼,走出院子。
上了车,小武没发动,坐在那儿,看着方向盘。
小武说:“三叔跟你说了?”
陈锋说:“说了。”
小武说:“你怎么想?”
陈锋说:“不知道。”
小武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眼神,陈锋从来没见过。不是凉凉的,不是狠的,是别的什么。
小武说:“我跟你交个底。”
陈锋等着。
小武说:“我一个人,确实压不住。阿贵的事还没完,他还有人。外面也有人盯着。三叔退了,他们就会动。”
他看着陈锋,说:“我需要你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
小武说:“不是让你干那些事。就是帮我看着,帮我稳着。你在市场里,在店里,该干嘛干嘛。但有什么事,你帮我盯着。”
陈锋还是没说话。
小武说:“我不勉强你。但你要是愿意,我武刚欠你一辈子。”
他说完,发动了车。
车开起来,往市场走。一路上,两个人没说话。
到市场门口,陈锋下车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车开走。
然后转身,往里走。
回到店里,周姐在柜台后面。她看见他,没问。
他坐回自己的位置,开始干活。搬货、整理、记账,一样一样干。手很稳,和平时一样。
但心里不一样了。
晚上回去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走在巷子里,脚下踩着残雪,咯吱咯吱响。走到楼下,没人。
他上楼,回屋。
没开灯,走到窗户边,往外看。外面那堵墙上,雪化得差不多了,露出黑黢黢的砖。墙那边有光透过来,是隔壁楼的灯光。
他站了很久。
想起三叔说的话。要么进来,要么走。没有第三条路。
想起小武说的话。我需要你。
想起老韩说的话。你就不想自己干点什么?
想起小吴说的话。哥,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
他不知道。
他从来不知道。
他就知道干活,干活,干活。干一天,挣一天的钱。不惹事,不躲事。站着,等着。
但现在,站不住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躺下。
窗外的风吹着,晾衣绳吱呀吱呀响。
他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,他照常去市场。开门、打扫、摆货、记账。小邓他们来了,各干各的。周姐坐在柜台后面,翻着账本。
和平时一样。
中午的时候,小吴蹲在后门口吃饭。陈锋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两个人看着远处,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小吴忽然说:“哥,你有心事。”
陈锋看了他一眼。
小吴说: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
小吴说:“哥,不管什么事,你都能扛住。”
陈锋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小吴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,把碗收了,回去干活。
陈锋蹲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下午,他去送货。路上风还是那么大,冷。他骑得慢,想着小吴说的话。不管什么事,你都能扛住。
他不知道能不能扛住。
但他知道,他得想清楚。
回到市场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把三轮车停好,进店交单子。周姐看了看,没说话。
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,炉子烧得呼呼响。
然后走了。
晚上回去,他又站在楼顶。风大,冷,吹得他站不稳。远处的灯火一片一片的,在风里一闪一闪。
他看着那些灯火,看了很久。
想起刚来那天,站在火车站门口,仰着头看那些高楼。那时候他不知道五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,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,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还站着。
但接下来,怎么站?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下楼。
走到楼下,看见小吴蹲在那儿。
陈锋说:“又等我?”
小吴站起来,说:“哥,我今天又存了一百。”
陈锋点点头。
小吴说:“还有七个月。”
他眼睛里有光。
陈锋看着他,忽然说:“小吴。”
小吴说:“嗯?”
陈锋说:“要是我不在这儿了,你怎么办?”
小吴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陈锋。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。
小吴说:“哥,你要走?”
陈锋说:“不知道。”
小吴说:“你去哪儿,我跟你去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
小吴说:“哥,你是我在这地方最信的人。你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他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,是另一种光。
陈锋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说:“上楼吧。”
小吴点点头,转身上楼。
陈锋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然后上楼,回屋。
躺下的时候,他想着小吴说的话。你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
他想起小吴第一天来店里的样子,瘦,脸白,穿着件旧T恤。想起他蹲在楼下等他的样子,浑身湿透,嘴唇发白。想起他说“哥,谢谢你”的样子。
他不知道他去哪儿。
但他知道,小吴会跟着。
窗外的风吹着,晾衣绳吱呀吱呀响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