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吴说:“我出来打工五年了,没人对我这么好。”
陈锋还是没说话。
两个人站着,看月亮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那天晚上,小吴走了以后,陈锋一个人站在楼顶,看着那些灯火。月亮很亮,把那些灯火都照得淡了些。
他看了一会儿,下楼,回屋。
躺下的时候,他想起小吴说的话。出来打工五年了,没人对我这么好。
他不知道他对小吴算不算好。但他知道,小吴今天笑了好几次。
九月十六号,晚上。
陈锋去参加了三叔的饭局。
还是那个饭店,还是那个大堂。他到的时候,已经来了不少人,坐了七八桌。小武在门口等他,看见他,说:“这边。”
他跟着小武走进去,在一张桌上坐下。桌上的人他都不认识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在聊天,都在笑。他坐着,不说话,就听着。
一会儿,三叔来了。他从里面走出来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脸上带着笑。他走到每一桌跟前,跟大家打招呼,说几句话。走到陈锋这桌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看着陈锋,说:“小陈,来了?”
陈锋站起来,说:“三叔。”
三叔点点头,说:“好好吃。”
他走了。
饭局吃了两个多钟头。菜很多,有鱼有肉有海鲜,热气腾腾的。酒也很多,白酒啤酒红酒,谁想喝就喝。陈锋吃菜,不喝酒。旁边的人劝他喝,他说不会。那人也就不劝了。
吃完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风很凉,吹得人脸疼。他站在饭店门口,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上车离开。
小武走过来,说:“陈兄弟,怎么走?”
他说:“坐公交。”
小武说:“我送你。”
他说:“不用。”
小武看着他,说:“你这个人,真是。”
他走了。
那天晚上回去,他躺在床上,想着今天的饭局。三叔还是那样,定的,沉甸甸的。小武还是那样,凉凉的,但好像没那么凉了。
他不知道这顿饭是什么意思。但他知道,他来了,吃了,什么都没发生。
九月二十号,小邓的爸又来了。
这回他拎着个袋子,装着几个柿子,黄澄澄的,软软的。
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,小邓看见他,跑出去。
“爸,你怎么又来了?”
他爸没说话,把袋子递给他。小邓打开一看,是柿子,个个都熟透了,看着就甜。
他爸说:“家里的柿子树,结的。你妈……我摘的。”
小邓看着那些柿子,眼眶红了。
他爸说:“我走了。”
小邓说:“爸,你吃了饭再走。”
他爸摆摆手,说:“不了,还得赶车。”
他走了。小邓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
那天中午,他们把柿子吃了。一人一个,软软的,甜甜的,满嘴都是汁水。
小邓吃了几口,忽然说:“我妈以前也种柿子树。院门口那棵,她种的。每年这时候,就摘了放窗台上,等软了再吃。”
没人说话。
小邓说:“那棵树,现在还在。我爸照顾着。”
他还是说。
小杨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小邓不说了,低头吃柿子。
九月二十五号,周姐让他去送货。
是浦东那个工地。李工头看见他,说:“小陈,来了?”
他点点头。
李工头说:“听说你去三叔那儿吃饭了?”
他心里动了一下,说:“是。”
李工头点点头,说:“知道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李工头说:“你这人,稳。三叔看得上你,是好事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李工头说:“但你也得小心。看得上你的人越多,盯着你的人也越多。”
他点点头。
送完货,往回走。骑着三轮车,慢悠悠的。路边的树叶更黄了,落得更多了。风吹过来,叶子哗啦啦往下掉,落在他头上,肩上,车上。
他想着李工头说的话。看得上你的人越多,盯着你的人也越多。
他不知道谁在盯着他。但他知道,他得小心。
九月三十号,月底结账。
周姐把钱给他的时候,说:“你来四年多了?”
他说:“四年零七个月。”
周姐点点头,说:“四年零七个月。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
那天晚上,他站在楼顶,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。九月的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一股秋天的味儿。
他想起这个月的事。三叔请吃饭,他去了。李工头说有人盯着他。小邓的爸又来送柿子。小吴说谢谢他。
他不知道下个月会怎么样。但他知道,他还站着。
远处有火车经过,轰隆隆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他看着那道亮线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下楼,回屋。
躺下的时候,他听见窗外的虫叫。那声音比夏天小多了,稀稀拉拉的,像是最后的几声。
他闭上眼睛。
十月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