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孙说:“我现在在别的地方干,给人打零工。一天几十块,够吃饭。”
陈锋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,递给他。
老孙看着那钱,愣住了。
陈锋说:“拿着。”
老孙接过钱,手在抖。他说:“小陈,我……我以后还你。”
陈锋说:“不用。”
他骑上车,走了。
骑出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孙还站在那儿,看着手里的钱。
八月二十八号,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。
是老客户,欠了六个月的货款,一直拖着。周姐说,这回再拖,就不供货了。
他去了。那人在一个工地上,正在指挥工人干活。他走过去,站在旁边等着。
那人看见他,脸色变了变,说:“小陈,又来了?”
他说:“王老板,周姐让我来收账。”
那人说:“最近手头紧,再宽限几天。”
他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那人等着,见他不走,又说:“真没钱,有钱早给了。”
他还是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旁边有工人在干活,电钻声嗡嗡嗡的。那人站在那儿,脸上的汗往下淌。
站了大概十分钟,那人说:“行行行,你等着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数,递给陈锋:“就这些,剩下的下个月。”
陈锋接过钱,数了数,说:“谢谢王老板。”
他走了。
回到店里,他把钱交给周姐。周姐数了数,看着他,说:“你这一招,真是百试百灵。”
他没说话。
八月三十号,月底结账。
周姐把钱给他的时候,说:“你来四年多了?”
他说:“四年零六个月。”
周姐点点头,说:“四年零六个月。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
那天晚上,他站在楼顶,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。八月的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一股秋天的味儿。
他想起老孙。想起他站在路边,头发乱糟糟的样子。想起他接过钱时手在抖的样子。
他想起小吴。想起他蹲在楼下等他的样子,浑身湿透,嘴唇发白。想起他说“哥,谢谢你”。
他想起小邓。想起他吃玉米时眼眶红红的样子。想起他说“我妈以前也种玉米”。
他想起老韩。想起他抱着孩子的样子,笑得满脸都是褶子。想起他说“小宝就是你干儿子”。
他想起周姐。想起她站在门口看天的样子。想起她说“二十年,一晃就过去了”。
远处有火车经过,轰隆隆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他看着那道亮线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下楼,回屋。
躺下的时候,他听见窗外的虫叫。那声音比夏天小了些,没那么密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九月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