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,小邓看见他,跑出去。
“爸,你怎么又来了?这么热的天。”
他爸没说话,把篮子递给他。小邓揭开布一看,是李子,紫红紫红的,个挺大,看着就甜。
他爸说:“家里的李子树结果了。你妈……我摘的,给你送点。”
小邓看着那些李子,眼眶红了。
他爸说:“我走了。”
小邓说:“爸,你吃了饭再走。”
他爸摆摆手,说:“不了,还得赶车。”
他走了。小邓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
那天中午,他们把李子洗了,一人一个。陈锋咬了一口,甜,汁水多,是他小时候吃的那个味儿。
小邓吃了几颗,忽然说:“我妈以前也种李子树。院门口那棵,她种的。每年这时候,就摘了给邻居送。”
没人说话。
小邓说:“那棵树,现在还在。我爸照顾着。”
他还是说。
小杨说:“邓哥,别说了。”
小邓不说了,低头吃李子。
七月二十号,周姐让他去送货。
是浦东那个工地。李工头看见他,说:“小陈,来了?”
他点点头。
李工头说:“最近怎么样?”
他说:“还行。”
李工头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说:“我听说,阿贵的事完了?”
他说:“完了。”
李工头点点头,说:“那就好。阿贵那小子,我见过,不是省油的灯。跑了也好。”
他没说话。
李工头说:“你这人,稳,我看行。以后有什么事,来找我。”
他点点头。
送完货,往回走。骑着三轮车,慢悠悠的。路边的树绿得发黑,知了叫得更响了,吱吱吱的,吵得人耳朵疼。
他想着李工头说的话。你这人,稳,我看行。他不知道多少人说过这话。但他知道,这话听多了,好像就真的是了。
七月二十五号,月底快到了。
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。是老客户,欠了半年的货款,一直拖着。周姐说,这回再拖,就不供货了。
他去了。那人在一个工地上,正在跟人说话。他走过去,站在旁边等着。那人看见他,脸色变了变,说:“小陈,又来了?”
他说:“王老板,周姐让我来收账。”
那人说:“最近手头紧,再宽限几天。”
他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那人等着,见他不走,又说:“真没钱,有钱早给了。”
他还是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站了大概十分钟,那人叹了口气,说:“行行行,你等着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数,递给陈锋:“就这些,剩下的下个月。”
陈锋接过钱,数了数,说:“谢谢王老板。”
他走了。
回到店里,他把钱交给周姐。周姐数了数,看着他,说:“你这一招,真是百试百灵。”
他没说话。
周姐说:“你知道那人为什么最后给了吗?”
他摇摇头。
周姐说:“因为他知道,你不拿到钱,是不会走的。与其跟你耗着,不如给了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我就是等着。”
周姐笑了,说:“等着,就是本事。”
七月三十号,月底结账。
周姐给他涨了工资。一个月一千九,管两顿饭,加班另算。她把钱给他的时候,说:“好好干。”
他接过钱,说:“谢谢周姐。”
周姐看着他,说:“你来四年多了?”
他算了算,说:“四年零五个月。”
周姐点点头,说:“四年零五个月,够长的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周姐说:“我二十一年多了。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
那天晚上,他站在楼顶,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。七月的风吹过来,热热的,带着一股夏天的味儿。
他想起这个月的事。阿贵的事完了,市场太平了。武刚又请他喝酒,说了很多话。小邓的爸又来送李子。他还在站着。
他不知道下个月会怎么样。但他知道,他还站着。
远处有火车经过,轰隆隆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他看着那道亮线,忽然想起刚来那天,站在火车站门口,仰着头看那些高楼。那时候他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,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,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风从远处吹过来,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下楼,回屋,躺下。
窗外有虫子在叫,吱吱吱的,叫了一夜。
第二天醒来,是七月三十一号。
他起床,洗脸,穿上那件旧外套,下楼,坐车,去市场。
到市场的时候,周姐已经到了。小邓、小杨、小周、小吴也到了。他们都站在店门口,看见他来,冲他点了点头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他们身上,热热的。
他走过去,开始干活。
七月要过完了,八月要来了。
四年多了。
他还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