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。
小武走了。
那天下午,他干活的时候,心里有点不安。武刚请他喝酒。他不知道去了要说什么。但他知道,不去不行。
下班的时候,小武果然来了。他开着一辆面包车,停在市场门口,冲陈锋招手。
陈锋上了车。车开起来,穿过几条街,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。饭馆不大,但干净,人也不多。
小武带他进去,找了个角落的桌子,坐下。点了几个菜,要了一瓶白酒。
小武倒上酒,说:“来,喝一个。”
他端起酒杯,和小武碰了一下。喝了一口,辣,呛嗓子。
小武说:“你平时不喝酒?”
他说:“不喝。”
小武说:“不喝好。我喝,是因为没办法。”
他没说话。
小武喝了口酒,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喝酒吗?”
他摇摇头。
小武说:“因为你这个人,稳。三叔看重你,我也看重你。”
他看着小武,没说话。
小武说:“干我们这行的,什么人都有。有滑的,有奸的,有狠的,有怕的。就是没有稳的。你不一样,你稳。”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武说:“我敬你一杯。”
他端起酒杯,和小武碰了一下。
喝了几杯,话就多了。小武讲他以前的事,讲他跟黑子一起干的时候,讲黑子怎么进去的,讲他怎么顶上的。陈锋听着,不插话。
讲到后来,小武忽然说:“你知道我脸上这道疤怎么来的吗?”
他看着小武脸上那道浅浅的白印。
小武说:“就是上回那场架。那边的人砍的。差点把眼睛废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小武说:“但我不后悔。干这行的,身上没几道疤,都不好意思说混过。”
他想起小武上次也说过这话。
小武说:“你这个人,命好。不用挨刀,不用见血,也能在这地方站住。”
他说:“我不是命好。”
小武看着他,说:“那是什么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小武笑了,说:“你这个人,真是。”
喝完酒,小武送他回去。下车的时候,小武说:“以后有事,找我。”
他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回去,他躺在床上,想着武刚说的话。干这行的,什么人都有。就是没有稳的。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稳。但他知道,他站着,没倒。
五月十号,店里来了个人。
是个中年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旧衬衫,站在门口往里看。陈锋一看,不认识。
那人开口了:“你是陈锋?”
他点点头。
那人说:“我是老孙的朋友。老孙让我带个话。”
他看着那人。
那人说:“老孙出来了。他说谢谢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,说:“谢我什么?”
那人说:“谢你没帮他担保。”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人说:“他说,要是你当初帮他担保了,他现在更惨。”
那人说完,转身走了。
陈锋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老孙。那个开废品站的,欠三叔的钱,被砸了店,后来不知道去了哪儿。现在出来了。还让人带话,谢他没帮忙。
他想起那天老孙来找他帮忙的样子,脸上带着笑,说不会让他为难的。现在老孙说,幸亏他没帮。
他不知道该想什么。
五月十五号,月底快到了。
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。是老客户,欠了四个月的货款,一直拖着。周姐说,这回再拖,就不供货了。
他去了。那人在一个工地上,正在跟人说话。他走过去,站在旁边等着。那人看见他,脸色变了变,说:“小陈,又来了?”
他说:“王老板,周姐让我来收账。”
那人说:“最近手头紧,再宽限几天。”
他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那人等着,见他不走,又说:“真没钱,有钱早给了。”
他还是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站了大概十分钟,那人叹了口气,说:“行行行,你等着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数,递给陈锋:“就这些,剩下的下个月。”
陈锋接过钱,数了数,说:“谢谢王老板。”
他走了。
回到店里,他把钱交给周姐。周姐数了数,看着他,说:“你这一招,真是百试百灵。”
他没说话。
周姐说:“你知道那人为什么最后给了吗?”
他摇摇头。
周姐说:“因为他知道,你不拿到钱,是不会走的。与其跟你耗着,不如给了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我就是等着。”
周姐笑了,说:“等着,就是本事。”
五月二十号,小邓的爸又来了。
还是那个瘦小的老头,还是那件旧中山装。但这次,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装着几个粽子。
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,小邓看见他,跑出去。
“爸,你怎么又来了?”
他爸说:“端午节快到了,给你送几个粽子。你妈……我包的。”
小邓看着那些粽子,眼眶红了。
他爸说:“我走了。”
小邓说:“爸,你吃了饭再走。”
他爸说:“不了,还得赶车。”
他走了。小邓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
那天中午,他们把粽子蒸了。糯米粽子,红枣馅的,又甜又糯。小邓吃了一个,不说话。
陈锋也吃了一个。他想起他妈包的粽子,也是这个味儿。
五月二十五号,月底结账。
周姐给他涨了工资。一个月一千六,管两顿饭,加班另算。她把钱给他的时候,说:“好好干。”
他接过钱,说:“谢谢周姐。”
周姐看着他,说:“你来四年多了?”
他算了算,说:“四年零两个月。”
周姐点点头,说:“四年零两个月,够长的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周姐说:“我二十一年多了。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
那天晚上,他站在楼顶,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。五月的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一股夏天的味儿。
他想起这个月的事。去松江看老韩,看见了他的孩子,他的家。武刚请他喝酒,说了很多话。老孙出来了,让人带话谢谢他。小邓的爸又来送粽子。他还在站着。
他想起老韩说的话。你就不想自己干点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得想想。
远处有火车经过,轰隆隆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他看着那道亮线,忽然想起刚来那天,站在火车站门口,仰着头看那些高楼。那时候他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,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,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风从远处吹过来,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下楼,回屋,躺下。
窗外有虫子在叫,吱吱吱的,叫了一夜。
第二天醒来,是五月二十六号。
他起床,洗脸,穿上那件旧外套,下楼,坐车,去市场。
到市场的时候,周姐已经到了。小邓、小杨、小周、小吴也到了。他们都站在店门口,看见他来,冲他点了点头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。
他走过去,开始干活。
五月要过完了,六月要来了。
四年多了。
他还站着。
(第三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