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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 谷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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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?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李工头说:“最近怎么样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还行。”

    李工头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说:“我听说,三叔那边,现在把市场稳住了?”

    他说:“稳住了。”

    李工头点点头,说:“那就好。稳了好。做生意嘛,求的就是稳。不稳,什么都干不成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李工头说:“你也在那边好几年了吧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四年了。”

    李工头说:“四年,不短了。能在那个市场待四年,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李工头说:“好好干。你这人,我看行。”

    送完货,往回走。骑着三轮车,慢悠悠的。路边的树更绿了,花也开了,红的黄的紫的,热热闹闹的。风吹过来,暖洋洋的,带着一股花香。

    他想起刚来那年,也是这时候,他刚开始跑销售,一天跑十几个小时,腿都跑断了。那时候什么都不懂,就知道跑。

    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他有地方干活,有地方住,有人认识他。周姐信任他,小邓他们跟着他,三叔那边也把他当自己人,李工头也说“我看行”。

    他骑着车,慢慢地骑,晒着太阳,觉得挺舒服。

    四月二十八号,小武来了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件薄外套,不是那身黑夹克了。脸上那道疤已经看不太出来了,只有仔细看,才能看见一条浅浅的白印,像一条细细的线。

    他站在店门口,冲陈锋招招手。

    陈锋走过去。

    小武说:“三叔让我来告诉你,五一期间,市场里可能会来些人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小武。

    小武说:“不是闹事的,是来玩的。上面有人要来检查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小武说:“三叔说了,你们店,该干嘛干嘛,别多事。正常做生意,跟平时一样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小武看着他,说:“你这个人,稳,不用多说。三叔说,有你这样的人在店里,他放心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
    小武说:“对了,三叔还说,上次跟你说的事,你记住就行。以后有什么事,直接去找他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小武转身要走,又回头说:“五一有空没?我请你喝酒。”

    他又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小武说:“就咱俩,喝两杯。认识这么久了,还没一起喝过。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,说:“五一我要去松江,看个朋友。”

    小武说:“那回来再说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。

    陈锋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武刚请他喝酒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又近了一步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他干活的时候,脑子里老想着这事。武刚请他喝酒。他来上海四年,除了老韩,没人请他喝过酒。周姐请吃饭不算,那是大家一起。武刚是单独请,就他们俩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该不该去。但他知道,不去不好。

    晚上回去,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。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喝茶,听完,点点头,说:“去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张老板。

    张老板说:“武刚那人,讲义气。他请你喝酒,是看得起你。不去,就是不给面子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我不是不想去,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。”

    张老板笑了,说:“喝酒就喝酒,说什么?喝多了,什么都能说。喝少了,什么都不用说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张老板说:“去吧。没事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四月三十号,月底结账。

    周姐给他涨了工资。一个月一千五,管两顿饭,加班另算。她把钱给他的时候,说:“好好干。”

    他接过钱,说:“谢谢周姐。”

    周姐看着他,说:“你来四年了?”

    他算了算,说:“四年零一个月。”

    周姐点点头,说:“四年零一个月,够长的了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周姐说:“我二十一年了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,看着周姐。

    周姐说:“我来上海二十一年了。那年也是四月,也是谷雨前后。”

    她没再说下去,但陈锋等着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周姐说:“二十一年前,我也是你这样,一个人,什么都没有。坐火车来的,硬座,三十多个钟头。下车的时候,腿都肿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看着远处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    周姐说:“刚开始在饭馆打工,端盘子洗碗,一个月两百块。住的地方比你这还差,地下室,没窗户,白天黑夜分不清。干了两年,攒了点钱,去学做建材。学了一年,出来自己干。干了十几年,才有了这个店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说:“二十年,一晃就过去了。有时候想想,好像昨天刚下的火车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,说:“你好好干。二十年,也快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他站在楼顶,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。四月的风吹过来,暖洋洋的,带着一股花草的香味。

    他想起周姐说的话。二十年,一晃就过去了。他不知道二十年后他会什么样。会不会也像周姐一样,有一个店,有几个人跟着他干,站在门口晒太阳,说“二十年一晃就过去了”。

    远处那些灯火,密密麻麻的,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。他看着那些灯火,忽然觉得,它们没那么远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刚来那天,站在火车站门口,仰着头看那些高楼。那时候他觉得那些楼那么高,那么远,一辈子都够不着。现在他站在这儿,看着那些楼,觉得没那么远了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二十年后他能不能住进那些楼里。但他知道,他还站着。站着,干活,吃饭,睡觉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
    远处有火车经过,轰隆隆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道亮线,忽然想起他妈说的话:保重身体。

    他站了很久,然后下楼,回屋,躺下。

    窗外有虫子在叫,吱吱吱的,叫了一夜。

    第二天醒来,是五月一号,劳动节。

    他起床,洗脸,穿上那件旧外套,下楼,坐车,去市场。

    到市场的时候,周姐已经到了。小邓、小杨、小周、小吴也到了。他们都站在店门口,看见他来,冲他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,开始干活。

    干了一会儿,他忽然想起武刚说的话。五一期间,上面有人要来检查。他不知道那些人长什么样,什么时候来。但他知道,照常干活就行。

    中午的时候,市场里来了几个人。穿着普通的衣服,不像当官的,也不像做生意的。他们在市场里转了一圈,东看看西看看,然后走了。

    小杨说:“哥,那是检查的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小杨说:“看着不像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又来了几个人。也是转了一圈,走了。

    小邓说:“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来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五一,正常。”

    小邓没再问。

    那天没什么事。检查的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但没进店里,就看看。他们该干活干活,该送货送货,跟平时一样。

    晚上回去,他站在楼顶,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。五月的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一股夏天的味儿。

    他想起今天的事。检查的人来了,又走了。什么都没发生。跟三叔说的一样,该干嘛干嘛。

    他想起武刚请他喝酒的事。等从松江回来,就去。

    他想起老韩的孩子。明天就去松江,看看那个孩子,看看老韩的新家。

    他想起周姐说的话。二十年,一晃就过去了。

    远处有火车经过,轰隆隆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道亮线,忽然想起刚来那天,站在火车站门口,仰着头看那些高楼。那时候他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,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,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。

    现在他知道了。

    风从远处吹过来,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。

    他站了很久,然后下楼,回屋,躺下。

    窗外有虫子在叫,吱吱吱的,叫了一夜。

    第二天醒来,是五月二号。

    他要去松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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