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了。
陈锋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天下午,他注意看了看小吴。小吴干活还是那样,利索,听话,不说话。眼睛也不乱转,就盯着手里的活。
他不知道小吴是什么人。但他知道,小武又来问了。上回小刘的事,他记得。这回小吴,不知道会不会又是那样。
晚上回去,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。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喝茶,听完,想了想,说:“那个小吴,有问题吗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张老板说:“你看着像有问题吗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不像。”
张老板说:“那就行。三叔那边,现在是惊弓之鸟。上次小刘的事,把他们搞怕了。来一个问一个。”
他没说话。
张老板说:“你别多想,该干嘛干嘛。”
他点点头。
四月十五号,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。
是老客户,欠了三个月的货款,一直拖着。周姐说,这回不能再拖了,再拖就成死账了。
他去了。那人在一个工地上,正在指挥工人干活。他走过去,站在旁边等着。那人看见他,脸色变了变,说:“小陈,又来了?”
他说:“王老板,周姐让我来收账。”
那人说:“最近手头紧,再宽限几天。”
他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那人等着,见他不走,又说:“真没钱,有钱早给了。”
他还是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站了大概十分钟,那人叹了口气,说:“行行行,你等着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数,递给陈锋:“就这些,剩下的下个月。”
陈锋接过钱,数了数,说:“谢谢王老板。”
他走了。
回到店里,他把钱交给周姐。周姐数了数,看着他,说:“你这一招,真是百试百灵。”
他没说话。
周姐说:“你知道那人为什么最后给了吗?”
他摇摇头。
周姐说:“因为他知道,你不拿到钱,是不会走的。与其跟你耗着,不如给了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我就是等着。”
周姐笑了,说:“等着,就是本事。”
四月二十号,小邓的爸又来了。
还是那个瘦小的老头,还是那件旧中山装。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,小邓看见他,跑出去。
“爸,你怎么又来了?”
他爸没说话,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小邓。小邓打开一看,是清明粿,青色的,圆圆的,用叶子包着。
他爸说:“清明粿,你妈以前做的。今年我做的,你尝尝。”
小邓看着那些清明粿,眼眶红了。
他爸说:“我走了。”
小邓说:“爸,你吃了饭再走。”
他爸摆摆手,说:“不了,还得赶车。”
他走了。小邓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
那天中午,小邓把那些清明粿分了。一人一个。陈锋咬了一口,甜,糯,有股青草的味儿。是他小时候吃的那个味儿。
小邓说:“我妈以前做的更好吃。”
小杨说:“这个也好吃。”
小邓没说话。
四月二十五号,月底快到了。
周姐让他去一趟三叔那儿。
他愣了一下,说:“什么事?”
周姐说:“不知道。让你去一趟。”
他心里有点不安,但还是去了。
还是那个院子,那栋小楼。他进去的时候,小武在门口等他。小武说:“三叔在里边,进去吧。”
他走进去。三叔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喝茶。看见他,说:“小陈,来了?坐。”
他坐下。
三叔倒了一杯茶,推给他,说:“尝尝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新的,有点涩,但香。
三叔自己也喝了一口,然后看着他,说:“小陈,你来上海多久了?”
他说:“快四年了。”
三叔点点头,说:“四年,不短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三叔说:“四年里,你见过不少事。市场里的,市场外的。你一句话没多说过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三叔说:“你这样的人,难得。”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三叔说:“我找你来,是想告诉你,以后店里有什么事,可以直接来找我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三叔。
三叔说:“不用通过小武。直接来。”
他说:“谢谢三叔。”
三叔摆摆手,说:“去吧。”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三叔在后面说:“小陈。”
他回头。
三叔看着他,说:“你这个人,稳。稳的人,活得久。”
他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,但他点点头,走了。
出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站在院子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。楼上的灯亮着,昏黄昏黄的,照着窗户。
他转身,往公交站走。
那天晚上,他站在楼顶,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。四月的风吹过来,暖洋洋的,带着一股花草的香味。
他想起今天的事。三叔让他直接去找他。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。
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回不去了。
远处有火车经过,轰隆隆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他看着那道亮线,忽然想起刚来那天,站在火车站门口,仰着头看那些高楼。那时候他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,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,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风从远处吹过来,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下楼,回屋,躺下。
窗外有虫子在叫,吱吱吱的,叫了一夜。
第二天醒来,是四月二十六号。
他起床,洗脸,穿上那件旧外套,下楼,坐车,去市场。
到市场的时候,周姐已经到了。小邓、小杨、小周、小吴也到了。他们都站在店门口,看见他来,冲他点了点头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。
他走过去,开始干活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四月要过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