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了,我叫武刚。以后别小武小武的叫,怪难听的。”
他走了。
陈锋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武刚。他第一次知道小武的名字。武刚,武刚,他在心里念了两遍。
那天下午,他干活的时候,脑子里老想着这事。小武——武刚,告诉他名字了。在这地方,告诉你名字,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了。
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在变。
晚上回去,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。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喝茶,听完,点点头,说:“武刚。那小子,我见过。”
他等着张老板往下说。
张老板说:“他跟黑子一批的。黑子进去了,他顶上来了。那人,狠,但讲义气。比黑子强。”
他没说话。
张老板说:“他告诉你名字,就是认可你了。以后你在这片,有事找他,好使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我不想找事。”
张老板笑了,说:“你这个人,真是。不想找事,但事会找你。有个人罩着,总比没有强。”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三月二十八号,老韩打电话来。
电话是打到周姐店里的,周姐让他接。他拿起话筒,听见老韩的声音:“兄弟,忙不忙?”
他说:“还行。”
老韩说:“我儿子会爬了,满屋子爬,抓都抓不住。前天差点从床上掉下来,把我吓出一身冷汗。”
他听着,不知道说什么,就是听着。
老韩说:“媳妇瘦了,带孩子累的。晚上睡不好,白天还得干。我看着心疼,但帮不上忙。”
他说:“你多干点。”
老韩说:“我干了,洗衣服做饭换尿布,什么都干。但还是累。”
他笑了,是那种不自觉的笑。
老韩说:“你笑什么?”
他说:“没笑什么。”
老韩说:“你什么时候有空,过来看看。孩子还没见过你这个叔叔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在那儿,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,站了一会儿。
老韩当爹快一年了。他还没见过那个孩子。
他决定,过一阵子去看看。
三月三十号,月底结账。
周姐给他涨了工资。一个月一千四,管两顿饭,加班另算。她把钱给他的时候,说:“好好干。”
他接过钱,说:“谢谢周姐。”
周姐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来了快四年了吧?”
他算了算,说:“三年零十个月。”
周姐点点头,说:“三年零十个月,够长的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周姐说:“我二十年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看着周姐。
周姐说:“我来上海二十年了。那年跟你差不多大,二十二三岁。”
她没再说下去,但陈锋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周姐说:“二十年前,我也是你这样,一个人,什么都没有。坐火车来的,硬座,三十多个钟头。下车的时候,腿都肿了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看着远处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周姐说:“刚开始在饭馆打工,端盘子洗碗,一个月两百块。住的地方比你这还差,地下室,没窗户,白天黑夜分不清。干了两年,攒了点钱,去学做建材。学了一年,出来自己干。干了十几年,才有了这个店。”
她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陈锋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周姐说:“二十年,一晃就过去了。有时候想想,好像昨天刚下的火车。”
她看着他,说:“你好好干。二十年,也快。”
那天晚上,他站在楼顶,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。三月的风吹过来,暖洋洋的,舒服得很。
他想起周姐说的话。二十年。他不知道二十年后他会什么样。会不会也像周姐一样,有一个店,有几个人跟着他干,站在门口晒太阳,说“二十年一晃就过去了”。
远处那些灯火,密密麻麻的,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。他看着那些灯火,忽然觉得,它们没那么远了。
他想起刚来那天,站在火车站门口,仰着头看那些高楼。那时候他觉得那些楼那么高,那么远,一辈子都够不着。现在他站在这儿,看着那些楼,觉得没那么远了。
他不知道二十年后他能不能住进那些楼里。但他知道,他还站着。站着,干活,吃饭,睡觉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远处有火车经过,轰隆隆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他看着那道亮线,忽然想起他妈说的话:保重身体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下楼,回屋,躺下。
窗外有虫子在叫,吱吱吱的,叫了一夜。
第二天醒来,是三月的最后一天。
他起床,洗脸,穿上那件旧外套,下楼,坐车,去市场。
到市场的时候,周姐已经到了。小邓、小杨、小周也到了。他们都站在店门口,看见他来,冲他点了点头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。
他走过去,开始干活。
四月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