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圆。周姐买了糯米粉,自己搓的汤圆,芝麻馅的,又甜又香。
小邓说:“周姐,你还会搓汤圆?”
周姐说:“以前在家的时候,年年搓。”
小杨说:“周姐,你以前在家,过年什么样?”
周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热闹。”
没再多说。
那天晚上,他们吃了饺子,吃了汤圆,又去放了鞭炮。元宵节的鞭炮不如三十晚上响,但也热热闹闹的。放完了,站在那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圆圆的,亮亮的,挂在天上。
小邓说:“哥,你说月亮上有什么?”
陈锋说:“不知道。”
小邓说:“我听人说,有嫦娥,有玉兔。”
小杨说:“那都是神话。”
小周不说话,就看着。
陈锋也看着。月亮圆圆的,亮亮的,和他小时候看的一样。他妈说,正月十五看月亮,一年都顺当。
他不知道今年顺不顺当。但他知道,他还站着。
大年十六,市场恢复正常了。
店里的生意开始多起来。工地的单子要送货,散客也开始来买东西。陈锋带着小邓小杨小周,每天从早忙到晚。
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。
大年二十,小武又来了。
他还是那身黑夹克,还是那种凉凉的眼神。他站在店门口,冲陈锋招招手。
陈锋走过去。
小武说:“三叔让我来告诉你,今年市场可能要变。”
他心里动了一下,说:“变什么?”
小武说:“有人要进来,有人要出去。你们店,好好干就行。”
他点点头。
小武说:“还有,三叔说了,你这个人稳,他放心。”
他走了。
陈锋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里。
那天下午,他干活一直心不在焉。市场可能要变。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。但他知道,有些事,要来了。
晚上回去,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。张老板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三叔这是在提醒你。”
他问:“提醒什么?”
张老板说:“提醒你站好队。”
他没说话。
张老板说:“市场要变,就是有人要动。三叔让你知道,是让你有准备。”
他问:“怎么准备?”
张老板看着他,说: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不用准备。你只要像现在这样,站着不动,就行。”
他不知道站着不动行不行。但他知道,他只会站着。
大年二十五,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。
是个老客户,欠了半年的货款,一直拖着。周姐说,这回不能再拖了,再拖就黄了。
他去了。那人在一个工地上,正在指挥工人干活。他走过去,站在旁边等着。那人看见他,脸色变了变,说:“小陈,又来了?”
他说:“王老板,周姐让我来收账。”
那人说:“最近手头紧,再宽限几天。”
他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那人等着,见他不走,又说:“真没钱,有钱早给了。”
他还是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站了大概十分钟,那人受不了了,说:“行行行,你等着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数,递给陈锋:“就这些,剩下的下个月。”
陈锋接过钱,数了数,说:“谢谢王老板。”
他走了。
回到店里,他把钱交给周姐。周姐数了数,看着他,说:“你这一招,真是百试百灵。”
他没说话。
周姐说:“你知道那人为什么最后给了吗?”
他摇摇头。
周姐说:“因为他知道,你不拿到钱,是不会走的。与其跟你耗着,不如给了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我就是等着。”
周姐笑了,说:“等着,就是本事。”
大年二十八,月底结账。
周姐给他涨了工资。一个月一千三,管两顿饭,加班另算。她把钱给他的时候,说:“好好干。”
他接过钱,说:“谢谢周姐。”
周姐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来三年多了吧?”
他算了算,说:“三年零两个月。”
周姐点点头,说:“三年零两个月,够长的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他站在楼顶,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。二月的风吹过来,还是冷的,但没那么冷了。
他想起这三年多,想起那些事。老韩结婚了,有孩子了。小邓他妈没了,但他爸还在。小杨小周来了,小刘走了。他拒绝了四次,还是站在这里。
他不知道市场会变成什么样。但他知道,他还能站下去。
远处有火车经过,轰隆隆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他看着那道亮线,忽然想起他爸说的话:去闯闯吧,年轻的时候不闯,老了想闯都闯不动。
他闯了。三年多了。他还站着。
风从远处吹过来,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下楼,回屋,躺下。
窗外有风吹过,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。
第二天醒来,是二月的第一天。
离春天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