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给他面子,也是三叔在试探他。
窗外有风,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。
一月三十号,离过年还有三天。
市场里越来越冷清了。好多店都关了门,老板们回老家过年了。周姐的店还开着,但也没什么生意。周姐说,开到三十,三十下午关门。
小杨问周姐:“周姐,你过年不回老家?”
周姐说:“不回。”
小杨说:“那你一个人?”
周姐说:“习惯了。”
小杨没再问。
那天下午,陈锋去邮局寄钱。给家里寄了一千五。汇款单上写着:过年好,别担心。
他站在柜台前,看着营业员把单子收走,盖了章。他想起他妈,想起他爸,想起老家的那些事。他们过年会吃什么?会包饺子吗?会等他回去吗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们还在。
出来的时候,他在邮局门口碰见了张老板。张老板也来寄钱,手里拿着一沓汇款单。
“又寄钱?”张老板问。
他点点头。
张老板说:“你这个人,真顾家。”
他没说话。
两个人往回走,走到巷口,张老板忽然说:“三叔那饭局,你去了?”
他说:“去了。”
张老板点点头,说:“去了就好。”
他没说话。
张老板说:“过年怎么过?”
他说:“在店里。”
张老板说:“三十晚上来我这儿,咱俩喝两杯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张老板说:“反正我也是一个人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一月三十一号,大年三十。
陈锋早上还是去了市场。周姐开了半天门,下午两点就关了。关门的时候,周姐说:“明年见。”
他说:“周姐,过年好。”
周姐笑了笑,说:“过年好。”
小杨和小周也走了。小杨回四川,小周回江苏。店里就剩下陈锋一个人。
他帮周姐收拾完,坐车回马家庄。
巷子里比平时安静。好多人都回老家了,麻将馆也关了,发廊也关了,只有几家还开着门,稀稀拉拉的。他走到楼下,抬头看了看那四层楼。三楼那个窗户黑着,小邓不在。四楼那个窗户也黑着,那是他的。
他上楼,开门,进屋。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没什么声音。偶尔有几声鞭炮响,远远的,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他躺了一会儿,起来,去张老板那儿。
张老板的麻将馆也关了,但他住在里面。陈锋敲门,张老板开了,让他进去。
张老板的屋子比他的大,有床有桌子有炉子。炉子上烧着水,咕嘟咕嘟响。桌子上摆着几样菜,有肉有鱼有花生米,还有一瓶酒。
张老板说:“坐。”
他坐下。
张老板倒了酒,说:“来,喝一个。”
他端起酒杯,和张老板碰了一下。
酒是白的,辣,呛嗓子。他喝了一口,脸就红了。
张老板笑了,说:“你不行。”
他说:“平时不喝。”
张老板说:“过年嘛,喝点。”
他们喝酒,吃菜,聊天。张老板讲他来上海的事,讲他开麻将馆的事,讲他见过的那些人那些事。陈锋听着,不插话。
讲到后来,张老板忽然说:“你知道吗,我有个儿子。”
他看着张老板。
张老板说:“在上海生的,在上海长大的。后来回老家了,跟他妈一起。”
他没说话。
张老板说:“好几年没见了。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。”
张老板端起酒杯,喝了一大口。
外面开始放鞭炮了。噼里啪啦的,从四面八方响起来。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,最后连成一片,震得窗户都跟着抖。
张老板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往外看。陈锋也站起来,走过去。
远处的天空被烟花照亮,红的绿的黄的,一朵一朵炸开,落下来,没了。近处的巷子里,有人在放鞭炮,小孩跑来跑去,喊着叫着。
张老板说:“又是一年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张老板说:“你明年有什么打算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干活。”
张老板笑了,说:“你这个人,真没意思。”
他也笑了。
看完烟花,他们回去继续喝酒。喝到很晚,陈锋才回去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鞭炮声。那声音一阵一阵的,远了又近,近了又远。他想起三年前,也是这个时候,他在火车上,蹲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那时候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窗外的鞭炮声响了一夜。
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