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话。
张老板说:“老孙那个人,欠了一屁股债,谁沾上谁倒霉。你躲开了,是对的。”
他点点头。
八月二十号,小武又来了。
他还是那身黑夹克,还是那种凉凉的眼神。他站在店门口,冲陈锋招招手。
陈锋走过去。
小武说:“三叔让我来问你个事。”
他等着。
小武说:“老孙来找过你?”
他说:“来过。”
小武说:“他找你干什么?”
他说:“让我担保。”
小武点点头,说:“你答应了?”
他说:“没有。”
小武看着他,说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帮不了。”
小武笑了一下,是那种凉凉的笑。他说:“你这个人,真是。”
他走了。
陈锋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里。
那天下午,他干活一直心不在焉。他不知道小武为什么来问这个。但他知道,老孙那边,可能要出事了。
果然,第三天,老孙的废品站被砸了。
陈锋早上到市场的时候,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东头。他走过去一看,老孙的废品站一片狼藉,门歪了,窗户碎了,废品散了一地。老孙蹲在地上,抱着头,一动不动。
旁边有人在议论,小声说,是三叔的人干的。有人说,老孙欠钱不还,活该。有人说,太狠了,把人往死里逼。
陈锋站在那里,看着老孙。他想起那天老孙来找他的样子,脸上带着笑,说不会让他为难的。现在他蹲在那儿,抱着头,一句话不说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但他知道,他躲过了一劫。
那天晚上回去,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。张老板听完,叹了口气,说:“老孙完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张老板说:“在这地方,欠钱不还,就是找死。老孙不是不知道,但他没办法。”
他问:“他会怎么样?”
张老板摇摇头,说:“不知道。反正以后这市场里,不会有老孙这个人了。”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想着老孙。想着他蹲在地上抱着头的样子。想着那天他来找自己帮忙,脸上的笑。
他不知道老孙会去哪儿。但他知道,有些事,一旦沾上,就由不得自己了。
八月底,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。
是个老客户,欠了五个月的货款,一直拖着。周姐说,这回不能再拖了,再拖就成老孙那样了。
他去了。那人在一个工地上,正在跟人说话。他走过去,站在旁边等着。那人看见他,脸色变了变,说:“小陈,又来了?”
他说:“王老板,周姐让我来收账。”
那人说:“最近手头紧,再宽限几天。”
他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那人等了等,见他不走,又说:“真没钱,有钱早给了。”
他还是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旁边有人在干活,电钻声嗡嗡嗡的,吵得人耳朵疼。但他们就那么站着,一个不说话,一个不知道说什么。
站了大概十分钟,那人受不了了,说:“行行行,你等着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数,递给陈锋:“就这些,剩下的下个月。”
陈锋接过钱,数了数,说:“谢谢王老板。”
他走了。
回到店里,他把钱交给周姐。周姐数了数,看着他,说:“你这一招,真是百试百灵。”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周姐说:“你知道那人为什么最后给了吗?”
他摇摇头。
周姐说:“因为你不走。他看出来了,你不拿到钱,是不会走的。与其跟你耗着,不如给了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我就是等着。”
周姐笑了,说:“等着,就是本事。”
那天晚上,他站在楼顶,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。八月的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一股秋天的味儿。
他想起这两年多,想起那些事。老韩结婚了,小芳回老家了,老孙被砸了,他还在。他拒绝了三叔三次,三叔还没动他。他收账的时候站着等,人家就把钱给了。
他不知道这些算不算本事。但他知道,他还站着。
远处有火车经过,轰隆隆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他看着那道亮线,忽然想起刚来那天,站在火车站门口,仰着头看那些高楼。那时候他不知道两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,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,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风从远处吹过来,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下楼,回屋,躺下。
窗外有虫子在叫,吱吱吱的,叫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