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有风,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。
四月最后一天,小邓的爸又来了。
还是那个瘦小的老头,还是那件旧中山装,站在店门口往里看。小邓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跑出去。
“爸,你怎么又来了?”
他爸没说话,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小邓。小邓打开一看,是钱,一沓钱,新的旧的都有。
小邓说:“爸,这是……”
他爸说:“你妈让送来的。她说你在外面不容易,多存点钱,以后好娶媳妇。”
小邓看着那些钱,眼眶红了。
他爸说:“家里没事,你妈好多了。你别惦记。”
小邓说:“爸,你吃饭了没?”
他爸说:“吃了。”
小邓说:“你骗人。”
他爸没说话。
小邓拉着他爸,进了店里,让他在后面坐下。他去买了几个包子,倒了一杯水,端给他爸。他爸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
陈锋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父子俩。小邓蹲在他爸面前,看着他爸吃包子,一句话不说。他爸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怕吃快了就没了。
吃完包子,他爸站起来,说:“我走了。”
小邓说:“爸,我送你。”
他爸摆摆手,说:“不用,认得路。”
他走了。小邓站在店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
那天下午,小邓干活特别卖力,但陈锋知道他心里难受。晚上回去的时候,陈锋问他:“你爸来送钱,你怎么不高兴?”
小邓低着头,说:“我妈肯定又卖东西了。上次卖牛,这次不知道卖什么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
小邓说:“我什么时候才能挣够钱,让他们不用卖东西?”
陈锋说:“快了。”
小邓抬起头,看着他,说:“哥,真的吗?”
他说:“真的。”
小邓没再说话。
五月来了。
劳动节那天,市场里搞活动,放了一上午鞭炮,热热闹闹的。周姐给陈锋和小邓发了红包,一人五十块,说是过节费。小邓拿着那五十块钱,看了好久,然后叠好,塞进最里面的兜里。
五月中旬,周姐让陈锋去跑一趟工地。
是个新工地,在浦东更远的地方,刚开工,需要大量建材。周姐说,这一单要是谈成了,够店里吃半年的。
他去了。工地在荒郊野外,周围什么都没有,只有几栋刚盖到一半的楼和一片一片的野地。他找到工头,是个黑瘦的中年人,说话很快,上海话夹着普通话,他听得半懂不懂。
工头说,需要水泥、沙子、砖,长期供应,价钱要便宜,送货要及时。陈锋听着,一条一条记下来。工头说完,看着他,说:“你能做主吗?”
他说:“能。”
工头说:“那你报个价。”
他报了。价钱是周姐教他的,不高不低,留了点余地。工头听了,想了想,说:“还行。你回去等消息吧。”
他走了。
回来的路上,他想着工头说的话。还行。这两个字,他听了太多次了。刚来的时候,周姐说还行。后来客户说还行。现在工头也说还行。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夸他,但他知道,还行总比不行强。
五月底,工头那边来消息了。定了,每月送,月底结账。
周姐听了,看了陈锋一眼,说:“你谈的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周姐点点头,没说话,但嘴角有一点笑。
那天晚上,周姐请他和小邓吃饭。在市场门口那家小饭馆,点了好几个菜,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西红柿蛋汤,还有两瓶啤酒。
周姐端起酒杯,说:“来,敬陈锋。这一单谈成了,他功劳最大。”
小邓也端起酒杯,看着他。
他有点不习惯,但也端起酒杯,跟他们碰了一下。
喝了几口酒,周姐忽然说:“陈锋,你来多久了?”
他说:“快两年了。”
周姐点点头,说:“两年,够长的了。”
他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,就没接。
周姐说:“我当初要你,就是看你实在。现在看,没看错人。”
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酒。
那天晚上回去,他站在楼顶,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。那些灯火还是那么多,那么密。他看着它们,想起刚来的时候,站在火车站门口,仰着头看那些高楼。那时候他不知道两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,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,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远处有火车经过,轰隆隆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他看着那道亮线,忽然想起他爸说的话:去闯闯吧,年轻的时候不闯,老了想闯都闯不动。
他闯了。两年了。
风从远处吹过来,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下楼,回屋,躺下。
窗外有虫子在叫,吱吱吱的,叫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