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车,往回走。
一路上他想着三叔那句话。他不知道三叔为什么问起他。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但他想起张老板说的话:三叔这个人,记住你,不一定是好事。
五月来了。
立夏那天,天突然热了。早上出门的时候,太阳就毒辣辣的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陈锋把那件旧外套脱了,只穿一件短袖。短袖是老韩以前给他的,灰色的,洗得发白了,但还能穿。
店里开始忙了。天气热,装修的多了,要货的多了。他一天要跑好几趟,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。周姐让他别太拼,他说没事。
五月中旬,小芳又来了。
那天晚上他回来,看见她站在楼下。她换了一身衣服,干净的T恤牛仔裤,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。她看见他,笑了笑。
“陈哥。”
他点点头。
她说:“我来还钱。”
她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,递给他。钱叠得整整齐齐的,新的旧的都有。
他看着那钱,没接。
她说:“我找到工作了,在静安那边一个饭店,当服务员。一个月五百,管吃管住。”
他接过钱,说:“好。”
她说:“谢谢你,陈哥。”
他说:“没事。”
她站在那里,好像还有话要说,但没说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走了,饭店晚上还要上班。”
他点点头。
她转身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:“陈哥,你……你保重。”
他说:“你也是。”
她走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路灯照着她,影子拉得很长,一晃一晃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百块钱,叠好,塞进兜里。
上楼,开门,进屋。他把那三百块钱拿出来,和存折放在一起。
窗外有风,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。
五月二十号那天,市场里出事了。
陈锋正在店里整理货,忽然听见外面一阵乱。他走出去,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家店门口。他走过去,从人缝里往里看,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,旁边站着几个人,其中一个是小武。
那个人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,脸上全是血。旁边有人在喊:“打120!打120!”
小武站在那里,低头看了看那个人,然后抬起头,往人群里扫了一眼。扫到陈锋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那眼神,还是那样,凉凉的,像刀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陈锋站在那里,看着小武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人,那人还在动,还在喘。
有人打了120,救护车来了,把人拉走了。
人群散了。
他回到店里,周姐站在门口,脸色很难看。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进去了。
那天下午,市场里都在议论这事。有人说被打的那个人欠了钱,有人说是因为抢生意,有人说不知道。陈锋听着,不说话。
晚上回去,他跟张老板说起这事。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,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小武?那人是三叔手下的,以前跟黑子一块儿的。黑子进去了,他就顶上来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张老板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见过他?”
他说:“见过。”
张老板说:“离他远点。那人比黑子狠。”
他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想着小武那个眼神。凉凉的,像刀。他想起公园里那滩血,想起阿贵蹲下来看那个年轻人的样子,想起小武站在那个人旁边低头看的样子。
都是一样的眼神。
他不知道这算什么。但他知道,有些人,是不能靠近的。
五月底,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。
是一个老客户,欠了三个月的货款,一直拖着。周姐说,你去试试,不行就算了。
他去了。那人在一个工地上,正在指挥工人干活。他走过去,说:“王老板,周姐让我来收账。”
那人看了看他,说:“没钱,过几天。”
他说:“过几天是几天?”
那人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这么问。然后那人笑了,说:“你小子,还挺认真。行,下个月,下个月一定给。”
他站在那里,没走。
那人看着他,笑容慢慢收了,说:“怎么,不信?”
他说:“周姐说,不行就算了。我就是来问问,下个月几号?”
那人又愣了一下,然后从兜里掏出钱包,数了八百块钱,递给他:“拿去。告诉周姐,剩下的下个月。”
他接过钱,数了数,说:“谢谢王老板。”
他走了。
回到店里,他把钱交给周姐。周姐数了数,看着他,说:“你怎么要来的?”
他说:“就站着,等了一会儿。”
周姐笑了,是那种真的笑,不是平时那种。她说:“你这人,还真有点东西。”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。但他知道,他站着等的时候,那人最后看他的眼神变了。不是那种看小工的眼神,是别的什么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六月来了。
天气更热了,热得人喘不过气。陈锋每天还是早起,坐车,干活,晚上回来。存折上的数字过了五千,又过了五千五,快到六千了。
有一天晚上,他站在楼顶,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。那些灯火还是那么多,那么密,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。
他想起刚来那天,站在火车站门口,仰着头看那些高楼。那时候他觉得那些楼那么高,那么远。
现在他站在这里,看着那些楼,还是高,但没那么远了。
他想起老韩,想起小芳,想起老郑。他们都走了,去了别的地方。他还在。
他想起周姐说的话:你这人,还真有点东西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。但他知道,他还能站下去。
远处有火车经过,轰隆隆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他看着那道亮线,忽然想起那个躺在巷子里的人,想起他塞手机过来时的眼神。不是怕,是别的什么。
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。
那是信。
那个人不认识他,不知道他是谁,但把手机塞给他,让他打电话。
那是信。
他站在楼顶,风从远处吹过来,吹得他的衣服鼓起来。
来上海一年了。
他还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