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韩说:“你呢?还扛水泥?”
他点点头。
老韩说:“扛水泥也行,练力气。但你得想清楚,不能一直扛。得学点东西,学认货,学跟人打交道,学怎么把东西卖出去。周姐那人,你要是能跟她学会这些,以后自己也能干。”
他听着,点点头。
老韩说:“我明年可能要换个地方。有个老板看上我了,让我去他那边干,管仓库,一个月两千,还管住。”
他说:“那挺好的。”
老韩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怎么就会说‘那挺好的’?”
他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韩又笑了,拍拍他肩膀:“行,挺好就行。咱们这种人,能混成这样,就不错了。”
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他们站在饭馆门口,老韩说:“我走了,以后有事打电话。”
他点点头。
老韩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:“记住,稳着点。”
他看着老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站了一会儿,然后往公交站走。
那天晚上回到马家庄,他发现三楼老郑的屋里亮着灯,门开着一条缝。他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老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进来。”
他推门进去,看见老郑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张地图,正看着上面的红圈。桌上放着一瓶酒,还有两个杯子。
老郑抬头看他一眼,说:“坐。”
他坐下。老郑倒了杯酒,推给他。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,辣,呛嗓子。
老郑也喝了一口,然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说:“这里,我来上海第一个地方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。
老郑又指了另一个红圈:“这里,第二个。”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七八个红圈,分布在上海的各个地方。闸北、虹口、杨浦、普陀、长宁、徐汇,都有。
老郑说:“我来上海十年了。十年,换了八个地方。”
他没说话。
老郑说:“每个地方都待不长。不是因为不好,是因为……算了,不说了。”
他等着老郑往下说,但老郑没再说。
他们就这么坐着,喝酒,不说话。收音机开着,还是评弹,咿咿呀呀的。他听习惯了,觉得挺好听。
喝到一半,老郑忽然说:“你来多久了?”
他说:“快七个月了。”
老郑点点头,说:“比我强。我第一个地方,只待了三个月。”
他没问为什么。
老郑也没说。
喝完酒,他回自己屋里。躺在床上,他想着老郑的话。十年,八个地方。他不知道老郑这些年经历了什么,但他知道,那肯定不容易。
窗外有风,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。
十二月二十八号,下雪了。
雪不大,细细的,像盐末子,落在身上就化了。陈锋站在店门口,看着那些雪,想起家里的雪。家里的雪大,下起来铺天盖地的,一夜之间能把院子盖满。他妈会早早起来扫雪,扫出一条路,从门口扫到院门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周姐在后面说:“看什么呢?”
他回头,说:“下雪了。”
周姐走过来,也看了看,说:“上海的雪,下不大的。落地就化,存不住。”
他点点头。
周姐看了他一眼,说:“想家了?”
他没说话。
周姐也没再问,转身进去了。
那天晚上回去,他去邮局打了个电话。村里只有一部电话,在小卖部。他拨过去,等了好一会儿,才有人接。
“找谁?”
他说:“找陈家庄的陈有根。”
那边说:“等着。”
等了好久,电话里传来他妈的声音:“喂?”
他说:“妈,是我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下,然后他妈的声音变了:“锋儿?你在哪儿?”
他说:“在上海,挺好的。”
他妈说:“冷不冷?吃得好不好?钱够不够花?”
他说:“都好,别担心。”
他妈说:“你爸好多了,这几天能下地走走了。你别惦记家里,好好干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他妈说:“过年回来不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还不知道。”
他妈说:“能回来就回来,不能回来就算了。路远,来回花那么多钱。”
他说:“我看看。”
他妈说:“行,那挂了吧,电话费贵。”
他说:“妈,保重身体。”
他妈说:“哎,你也保重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在那里,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,站了很久。
走出邮局,雪还在下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往马家庄走。
十二月三十一号,一年的最后一天。
市场里很多人都在算账,准备过年。周姐也算了账,给他结了这个月的工资,七百二。加上之前的,存折上有三千八了。
周姐说:“过年回不回去?”
他说:“还没定。”
周姐说:“要是回去,提前跟我说,我好找人顶班。”
他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买了点东西,去找老郑。一瓶酒,一包花生米,一包猪头肉。老郑看见他拎着东西来,愣了一下,然后让开门口。
他们坐在老郑屋里,喝酒,吃花生米,听评弹。
喝到一半,老郑说:“你过年回去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老郑说:“不回的话,三十晚上来我这儿,咱俩过。”
他点点头。
老郑喝了口酒,说:“我来上海十年,没回去过一次。”
他没问为什么。
老郑自己说:“没什么好回去的。家里没人了。”
他看了老郑一眼,老郑的脸在灯光里一半亮一半暗,看不清表情。
他给老郑倒了杯酒。
那天晚上,他们喝到很晚。他回去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他站在楼顶,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。那些灯火还亮着,密密麻麻的,比平时还多。
远处传来一阵钟声,不知道是哪儿敲的。然后是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从四面八方响起来。
零点了。
新的一年来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灯火,听着那些鞭炮声。风很凉,吹得他脸疼。但他没动,就那么站着。
他想起老韩说的话:稳着点。
他想起老郑说的话:没什么好回去的。
他想起他妈的声音:保重身体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那些灯火。
来上海二百多天了。他还站着。
新的一年,他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。但他知道,他会继续站着。
远处有火车经过,轰隆隆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他看着那道亮线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