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锋没说话。
苏婉说:“想说说吗?”
萧锋想了想。
他看着月亮。
“娘,有一个人。他没杀我,我也没杀他。”
苏婉听着。
萧锋说:“他说他累了。打了二十年,累了。”
苏婉说:“然后呢?”
萧锋说:“然后就放了。”
苏婉说:“放了不好吗?”
萧锋说:“不知道。”
苏婉看着他。
萧锋说:“我杀过很多人。有的该杀,有的不知道。那一次,我没杀。我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苏婉没说话。
她伸手,握住萧锋的手。
那只手很瘦,很糙,但很暖。
她说:“锋儿,娘不知道你那些事。娘也不知道那些人对不对。但娘知道,你能不杀的时候不杀,是对的。”
萧锋看着她。
苏婉说:“杀人容易。不杀难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苏婉说:“你做了难的事,不是错的。”
萧锋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和以前一样。
他说:“娘,你睡吧。”
苏婉点点头。
她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
萧锋坐在那儿,靠着槐树,看着月亮。
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,萧锋起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他走到院子里,苏婉正在晒粮食。地上铺着席子,上面晒着谷子。她拿着耙子,一下一下翻着。
萧锋走过去,接过耙子。
“我来。”
苏婉站到一边,看着他翻。
萧锋翻得很慢,一下一下。谷子被翻过来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翻了一会儿,他停下来。
苏婉说:“累了?”
萧锋说:“没。”
他又开始翻。
翻完谷子,他去帮萧山打铁。
萧山在打一把剑,已经打了三天了。萧锋站在旁边,看着他一锤一锤地敲。
萧山头也不抬。
“今天你来?”
萧锋说:“好。”
萧山把锤子递给他。
萧锋接过来,在砧板前站定。
那块铁已经成形了,就差最后几锤。他举起锤子,敲下去。
铛!
火星四溅。
他再敲。
铛!
再敲。
铛!铛!铛!
几锤下去,剑身成形了。
他把剑夹起来,看了看。剑身很直,刃口很薄,在光下泛着寒光。
萧山接过来,看了看。
“行了。”
萧锋说:“谁的?”
萧山说:“镇上的人定的。一个年轻人,要去闯荡。”
萧锋看着那把剑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也有一把剑,是父亲打的。他带着那把剑,走出这个镇子,去了天剑宗。
他说:“他多大?”
萧山说:“十七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萧山把剑放在一边,开始收拾炉火。
萧锋站在那儿,看着那把剑。
下午的时候,那个年轻人来了。
他高高瘦瘦的,脸上还有稚气。穿着干净的衣裳,腰上还没挂剑。他走进铁匠铺,看着萧山。
“萧师傅,剑好了吗?”
萧山指了指旁边的那把剑。
年轻人走过去,拿起那把剑。他握在手里,掂了掂,挥了一下。
剑光一闪。
他笑了。
“好剑。”
萧山说:“十两。”
年轻人从怀里掏出银子,放在桌上。
他又挥了一下剑。
然后他看见萧锋。
萧锋站在门口,腰上挂着两把剑。一道疤从眉角划到下巴,在阳光下很清楚。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
他看看萧锋,看看他腰上的两把剑。
然后他说:“你是剑客?”
萧锋说:“不是。”
年轻人说:“那你这些剑……”
萧锋说:“防身用的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他又看了萧锋一眼,转身走了。
萧锋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萧山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当年也这样。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萧山说:“也拿着一把新剑,高高兴兴的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萧山说:“后来呢?”
萧锋想了想。
他看着远处。
“后来就老了。”
萧山没说话。
他转身走回铁匠铺。
萧锋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年轻人消失的方向。
看了一会儿,他走回槐树下,坐下。
靠着树干,闭上眼睛。
那天晚上,吃完饭,萧锋又到院子里坐着。
月亮升起来,很圆,很亮。
他靠着槐树,看着月亮。
苏婉没出来。萧山也没出来。
就他一个人。
坐了很久。
他忽然站起来。
走到屋里,把那两把剑从腰上解下来。
他自己的那把,周虎的那把。
他拿着它们,走到墙边。
墙上空空的,有两个印子,是以前挂剑留下的。
他把自己的那把挂在左边。
他把周虎的那把挂在右边。
两把剑,一左一右,并排挂着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它们。
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走出去。
走到槐树下,坐下。
靠着树干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亮。
他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