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锋说:“是我。”
老头说:“回来了?”
萧锋说:“回来了。”
老头点点头。
他低下头,继续缝鞋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萧锋蹲着,看他缝鞋。
一针一针,很慢。他的手很糙,指节粗大,但缝得很稳。
萧锋说:“您身体还好?”
老头说:“还行。死不了。”
萧锋说:“这几年,镇上还好?”
老头说:“好。没什么大事。”
萧锋点点头。
他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“大爷,我走了。”
老头头也不抬。
“走吧。”
萧锋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镇口,李老伯的儿子正在摆摊。他低着头,捏着糖人。
萧锋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那人抬起头,看见他,笑了笑。
“又来一个?”
萧锋说:“不用。”
那人点点头,继续捏。
萧锋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手。手指很巧,几下就捏出一只小鸟的形状。
他想起李老伯捏糖人的样子。也是这样,手指很巧,几下就捏好一个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回到家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萧山还在打铁,叮当叮当。苏婉在院子里收衣裳。
萧锋走到槐树下,坐下。
靠着树干,看着天。
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,慢慢地飘。
他看了很久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萧山忽然开口。
“下午去哪儿了?”
萧锋说:“镇上走了走。”
萧山说:“见到人了?”
萧锋说:“见到修鞋的老头。李老伯的儿子。”
萧山点点头。
他吃了一口饭,又说:“那个修鞋的,你小时候老去看他。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萧山说:“他还活着?”
萧锋说:“活着。”
萧山没说话。
吃完饭,萧锋又到院子里坐着。
月亮升起来,很圆,很亮。
他靠着槐树,看着月亮。
苏婉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坐了很久,苏婉忽然说:“锋儿,你心里有事。”
萧锋看着她。
苏婉说:“娘看得出来。你回来这些天,脸上没笑过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苏婉说:“想说说吗?”
萧锋想了想。
他看着月亮。
“娘,我杀过人。”
苏婉没说话。
萧锋说:“很多。”
苏婉看着他。
萧锋说:“这些年,杀了很多。有的该杀,有的不知道该不该杀。有的我杀了,有的我没杀。”
苏婉说:“没杀的那些呢?”
萧锋说:“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苏婉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很瘦,很糙,但很暖。
她说:“锋儿,娘不知道你那些事。娘也不知道那些人对不对。但娘知道你。”
萧锋看着她。
苏婉说:“你从小就是这样。看着冷,心里软。你下不了手的人,肯定有你的道理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苏婉说:“别想了。想了也没用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睡吧。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”
她走了。
萧锋坐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。
月亮很亮。
他靠着树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,萧锋起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他走到院子里,苏婉正在晒粮食。地上铺着席子,上面晒着谷子。她拿着耙子,一下一下翻着。
萧锋走过去,接过耙子。
“我来。”
苏婉站到一边,看着他翻。
萧锋翻得很慢,一下一下。谷子被翻过来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翻了一会儿,他停下来。
苏婉说:“累了?”
萧锋说:“没。”
他又开始翻。
翻完谷子,他去帮萧山打铁。
萧山在打一把菜刀,已经快打好了。萧锋站在旁边,看着他敲。
萧山头也不抬。
“想学?”
萧锋说:“想。”
萧山把锤子递给他。
萧锋接过来,在砧板前站定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举起锤子,敲下去。
铛!
锤子砸在铁上,火星四溅。
萧山看着他的手。
“太重了。”
萧锋点点头。
他再敲。
铛!
还是重。
萧山说:“轻点。”
他再敲。
铛!
这一回,轻了。
萧山说:“就这个力道。”
萧锋点点头。
他开始敲。一锤一锤,不紧不慢。
敲了一下午,那把菜刀打好了。
萧锋放下锤子,看着那把刀。刀身很直,刃口很利,在光下泛着寒光。
萧山拿起来看了看,点点头。
“还行。”
萧锋说:“我打的?”
萧山说:“你打的。”
萧锋看着那把刀,看了一会儿。
这是他这辈子打的第一把刀。
他笑了。
笑得很淡。
萧山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苏婉看着萧锋。
“今天笑了?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苏婉说:“为什么笑?”
萧锋说:“打了一把刀。”
苏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
萧山埋头吃饭,什么都没说。
吃完饭,萧锋又到院子里坐着。
靠着槐树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他想起今天打的刀。想起一锤一锤敲下去的时候,什么都不用想。只有铛,铛,铛。
他靠着树,闭上眼睛。
风从远处吹来,吹动槐树的叶子,沙沙响。
他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