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地”?这些骨兵并非独立个体,而是这个“场”的一部分,是它凝聚具现出的“守卫”?攻击它们,就像攻击这个“场”延伸出的触角,不仅难以彻底摧毁,反而可能刺激“场”输送更多能量修复、甚至强化它们?
若真如此……强攻硬打,便是下策,甚至可能陷入真气耗尽、被生生耗死的绝境。
父亲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:“上工治未病……不治已病……治其未生……”
还有邋遢仙那看似荒诞的教诲:“治人如作文,要懂‘气韵流转’,‘堵不如疏’……”
“未生……疏……”林半夏脑中灵光一闪!他想起《伤寒论》中治疗“太阳表实证”的核心思想:邪气客于肌表,腠理闭塞,卫气不得宣泄,故而发热恶寒、无汗身痛。治法不是用更猛的热去对抗寒,而是“开腠理,发汗解表”,给郁闭的邪气一个出路,令其随汗而散!
这些骨兵,这弥漫的阴寒死气,不也像是一种“郁闭”在某种特定形态和范围内的“邪气”吗?用至阳至刚的“麻黄掌”硬撼,如同以火攻冰,冰虽融,水汽蒸腾(寒气反激),反而可能助长湿邪(环境能量补充)。或许……不该想着“击碎”或“蒸发”它们,而是应该……“疏导”、“发散”,破坏其赖以维持的“郁闭”结构!
心念既定,林半夏招式陡然一变。
他不再追求掌力的刚猛或精巧的化劲,而是将“桂枝汤”对应的那股和缓、渗透、善于调和营卫、疏通经络的真气特性,发挥到极致。双掌变得轻柔无比,仿佛不是在战斗,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妙的推拿或针灸。
面对再次劈来的骨刀,他不闪不避,反而迎上前去,掌缘贴着刀锋侧面,以一种极其轻柔、高频的震颤力道,一拂而过。并非格挡,更像是……“按摩”骨骼的纹理与连接处。
那骨刀劈砍的凌厉势头,在这轻柔一拂下,竟莫名地滞涩了一瞬,刀身上流转的幽蓝火焰也紊乱地闪烁了一下。
林半夏脚步不停,身形如游鱼,穿梭在骨兵之间。他的手掌或指节,不再攻击骨兵的要害(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这些鬼东西的要害在哪里),而是专挑骨骼关节衔接处、骨片拼接缝隙、以及幽蓝火焰跳动最“凝实”的核心位置,轻轻点、拂、按、揉。
每一次触碰,都注入一丝精纯柔和的“桂枝气”。这真气不再与骨兵的阴寒死气正面冲撞,而是像最灵巧的探针,又像最具渗透力的药引,顺着骨骼天然的“纹路”与能量流动的“缝隙”,无声无息地钻入、渗透、扩散。
起初,效果微乎其微。骨兵动作几乎不受影响。
但随着林半夏越来越专注,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种“以医入武”、以“疏导”代“攻伐”的奇特战斗中,变化开始显现。
一具被他反复“拂”过肘、腕、指关节的持矛骨兵,刺出的动作越来越不协调,矛尖开始颤抖。
一具被他重点“按揉”过脊椎各节连接处的骨兵,行走时开始左右摇晃,仿佛支撑不稳。
最明显的是,那些被他“桂枝气”渗透的骨骼部位,幽蓝火焰的光芒开始变得暗淡、涣散,不再稳定地附着燃烧,而是像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。
骨兵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,攻击变得有些焦躁,但依然沉默,只是那幽蓝眼窝中的火焰,跳动得更加急促。
林半夏却越打越从容。他胸中那九处封印,尤其是对应“手少阴心经”(火)、“足太阴脾经”(土)的两处,在这全心投入的“疏导”过程中,竟自发地输出丝丝温和的力量,融入“桂枝气”中,使其更具“生机”与“承载”之意。心火温煦,脾土运化,正合“桂枝汤”调和营卫、扶正祛邪的本意。
他甚至开始尝试,将一丝从陆文渊那里感悟到的、用于“疏导”情绪郁结的“文气”意念(虽无文气,有意念),融入自己的手法中。想象自己不是在对抗敌人,而是在为这些被死气束缚、扭曲的“骸骨”,进行一场安抚灵魂、疏通滞涩的“治疗”。
“安息吧……”他心中默念,指尖带着难以言喻的柔和力度,点在一具骨兵额骨正中那跳动的幽蓝火焰上。
“噗。”
一声轻响,如同灯花爆灭。
那点幽蓝火焰,骤然消散。紧接着,整具骸骨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与活力,哗啦一声彻底散架,化作一堆毫无光泽的普通枯骨,瘫落在骨粉地上。这一次,没有重组,没有寒气反扑,死寂无声。
成功了!
林半夏精神大振,手法更快、更准、更稳。他穿梭于骨兵之间,如穿花蝴蝶,又如最高明的医者施针,指尖所向,幽蓝火焰接连熄灭,骸骨纷纷散落。
剩下的骨兵似乎感受到了真正的“死亡”威胁,第一次出现了“退缩”的迹象,阵型开始散乱。
林半夏岂容它们重组?他长啸一声,将体内流转的“麻”、“桂”二气,以及心经、脾经封印支援的温和力量,催至巅峰。双掌挥洒间,不再是单一招式,而是形成了一片柔和却无孔不入的“气域”,笼罩住最后十几具骨兵。
“开腠理,发汗解表……散!”
随着他一声低喝,最后一点“疏导”的意念全力迸发。
“哗啦啦……”
所有骨兵同时僵住,身上幽蓝火焰剧烈闪烁、明灭数次,然后齐齐熄灭。数十具骸骨在同一瞬间彻底崩解,化为遍地碎骨,与地上的骨粉再无区别。
浓雾,不知何时悄然散去了一些。
前方视野稍清,依旧是那片灰白色的骨粉大地,延伸向山谷更深处。但那股萦绕不散的、针锋相对的锁定寒意,已然消失。
林半夏站在原地,微微喘息,额头见汗。并非累于真气消耗——方才一战,他消耗反比硬拼时小得多——而是心神高度集中的疲惫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拂过那些冰冷骨骼的触感,以及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。
这些骸骨,生前是何人?何兽?为何葬身于此,死后不得安宁,反成守墓的傀儡?
他摇摇头,驱散无谓的思绪。俯身,从地上那堆刚刚散落的、已无任何异常的碎骨中,拾起一小片。骨骼入手冰凉,但已无那刺骨的阴寒死气,质地似乎也比之前“脆弱”了许多。
“视死如生……”他想起父亲某次谈及某些疑难杂症时,曾叹息过的话,“医者眼中,不应只有‘活’的病体,也要理解‘死’的形态与过程。生死之间,有大奥秘,亦有大慈悲。”
刚才那一战,与其说是武斗,不如说是一次另类的“辨证施治”。对手是“死”的,但驱动它们的“病机”(阴寒死气郁闭成阵)却是“活”的。他用医家的思维,找到了“病机”的关键(郁闭),并采用了最对症的“治法”(疏导发散),而非蛮力攻伐。
这算是对“医道”的一种新解吗?林半夏若有所思。
他收起那片碎骨,作为此战的纪念与研究对象。调整呼吸,平复略微激荡的气血与封印波动,继续迈步,向白骨林深处行去。
脚步踏在松软的骨粉上,沙沙声依旧,但周遭雾气似乎不再那么充满敌意,只是沉默地、厚重地包裹着这条由无数死亡铺就的道路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白骨林既然被邋遢仙提及,绝不会只有这些无智的骨兵。前方等待他的,恐怕是更诡异、也更艰难的考验。
但经此一战,他心中对“医武之道”,对如何运用体内这九针封脉之力,有了更深一层的、迥异于前的领悟。
针可杀人,亦可“活”死。
掌能破敌,亦能“疏”郁。
路,还在脚下。而他对“道”的理解,已悄然拓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