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在他心中升起。
他再次看向石壁上的血字和刻痕,又看看手中的残卷,最后,目光落回自己伤痕累累的右手。
夫子……您留给我的,不仅仅是一本书。
您留给我的,是一条路。一条以心为笔,以血为墨,以这满腔不平之气为锋刃的路!
胸中那股沉寂下去的洪流,再次开始奔涌。但这一次,不再是纯粹的毁灭性悲伤,而是混杂了一种朦胧的、冰冷的、却异常清晰的觉悟——如果愤怒和悲伤只能带来毁灭,那么,就将它们锻造成武器!如果文字的力量只能停留在纸上,那么,就用生命为薪柴,让它燃烧成可以照亮黑暗、甚至劈开顽石的光!
他艰难地挪动身体,在桥洞下找到一小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地面。用左手忍着痛,清理掉碎石和杂物。然后,他跪坐下来,将染血的残卷在膝头摊开。
他没有笔,没有墨。
但他有血,有这满腔的、快要将他点燃的“气”!
他再次伸出右手,食指的伤口最重,皮肉翻卷。他咬紧牙关,用拇指指甲在伤口边缘用力一划!
更多的鲜血涌出,滴落在地面。
他以指为笔,以血为墨,开始在泥地上书写。写的不是诗文,不是辞藻,而是夫子批注中,那些此刻最能撞击他心扉的字句:
“仁!”
“志!”
“勇!”
“浩气长存!”
“虽千万人吾往矣!”
每一笔,都倾注着他全部的心神。胸中那股气,随着他的意念,似乎真的在缓慢流动,从心口汇聚,流向手臂,流向指尖。指尖触地,不再是软弱无力的划痕,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仿佛真的握住了千钧之笔的重量!
他写得极慢,极用力。血很快不够了,他就再挤伤口。泥土混合着血液,字迹模糊不清,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书写的过程,是那股“气”在体内奔流、试图找到一个出口的感觉。
当他写到“往矣”最后一笔的提勾时,那股气恰好运行到指尖。他无意识地按照书写楷书提勾的劲力,向上一挑——
“噗!”
一声轻响。
不是泥土被划开的声音,而是……他指尖前方的空气,似乎微微震荡了一下!地面的浮尘被无形的力量推开,形成了一个小小的、清晰的弧形凹陷!
陆文渊猛地停住,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凹陷。
不是幻觉。不是巧合。
是真的!
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那确实是超出他肉身力量的、由心念引动的某种“气”的外显!
狂喜、震惊、茫然、还有一丝恐惧,瞬间淹没了他。他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指尖因为失血和用力过度而微微痉挛,但心口却像有一团火在燃烧,烧得他浑身滚烫。
这条路……真的存在。
夫子,您看到了吗?您让我走的,是这样一条路吗?
他抬起头,透过桥洞的缝隙,看向外面。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似乎又要下雨。远处江州城的方向,依然安静,那座吞噬了书院和夫子的城市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。
但陆文渊的眼神,已经不一样了。
那里面,依然有深不见底的悲伤,有熊熊燃烧的愤怒,但更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一种近乎执拗的、冰冷的决心。就像他刚刚写在泥地上的那个“志”字,虽被血污浸染,骨架却已立起。
他将残卷再次珍而重之地贴身收好,紧紧按在胸口。然后,他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,忍着痛,将右手几根受伤的手指笨拙地包扎起来。
动作很慢,很生疏,但很稳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扶着冰冷的石壁,再次站了起来。腿有些软,眼前还有些发黑,但他站住了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石壁上那血写的八字和三道刻痕,仿佛要将它们刻进心里。然后,转身,一步步,走出了这个给予他绝望、又赐予他一线微光的桥洞。
外面,细雨又开始飘洒,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、身上。
他没有躲避,反而抬起头,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和泪痕。
前路茫茫,生死未卜。
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走下去。带着夫子的书,带着这刚刚萌芽的、以血为墨以气为锋的力量,走下去。
去寻找一个答案,去寻找一条路,去书写……那些应该被书写、却差点被火焰吞噬的文字。
雨水顺着他消瘦的下颌滴落,混入地上的泥泞。
少年青衫褴褛,背影单薄,却挺得笔直,一步一步,消失在江南迷蒙的烟雨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