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如人之津液,贵在充盈流通。而整幅画的‘气’,是向上、向外舒展的,这便是春天的‘生发之气’。”
他放下笔,看着儿子:“若此刻有一人前来,面色潮红,目赤易怒,脉象弦数,便是这‘生发之气’过了头,成了肝阳上亢。那我开的方子里,或许便要加一味白芍,敛其过亢之气,好比……”他手指虚点画中一处过于张扬的枝梢,“将这太过外露的笔意,往回收一收。”
半夏听得入神,只觉得眼前那幅画,忽然不再是画,而成了一个活生生的、气机流动的“人”。他忍不住伸手,指尖虚悬在画纸上空,感受着那墨迹未干的湿润气息,仿佛真的触摸到了那股“春意”。
“多一分则太燥,少一分则太滞。”林济世的声音带着欣慰,“治病如作画,调气如运笔。归根到底,是个‘意’字。心意到了,笔下方有神;医意到了,手下才有功。”
窗外,雨不知何时停了。阳光穿透云隙,斜斜地照进来,将杏树的影子投在经卷和画纸上,光影斑驳。麻雀啄够了花瓣,振翅飞走了,留下几片羽毛,沾着水汽,轻轻落在青石阶上。
远处街上,渐渐传来人声,是早起的邻里开始活动。药柜那边,隐约飘来甘草、当归混杂的淡淡药香,与雨后泥土、杏花的清气融在一起,成了“济世堂”独有的、令人心安的味道。
林济世揉了揉儿子的发顶,将他肩头一片落花拂去。“好了,晨课就到这儿。去前堂帮你娘收拾药材吧。记得,今天要学辨‘连翘’的真伪,那东西,形似者多,用心看。”
“是,爹。”半夏起身,小心地将那幅“春意图”卷起。指尖触到卷轴时,他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问:“爹,那若是……若是病已深重,譬如脏腑朽坏,经络断绝,又当如何?还能‘治未病’吗?”
林济世正准备去查看昨日炮制的药材,闻言脚步一顿。
他转过身,晨光恰好照亮他半边脸庞,另外半边隐在檐影里。他的目光越过半夏,看向院中那株老杏树,看了很久。
“若真到了那一步……”他缓缓道,声音里有一种半夏当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,“那医者能做的,或许便不是‘治病’,而是‘送行’了。尽力减轻苦痛,护住最后一点生机尊严,让该走的,走得安详;让该活的,好好活。”
他收回目光,落在儿子尚显稚嫩的脸上,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有期许,也有极淡的、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的沉重。
“所以啊,半夏,”他轻轻说,“‘治未病’这三个字,不只是医术,更是慈悲。它盼的是,这世间之人,都能在‘已病’之前,便得见清明,免遭那脏腑朽坏之苦。”
半夏懵懂地点点头,将父亲的话记在心里。他抱着画卷,转身穿过庭院,向前堂跑去。阳光追着他的身影,将他鬓角细微的绒毛染成金色。
林济世站在原处,看着儿子轻快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后,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。他走到那株老杏树下,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。昨夜风雨,树下落了不少花瓣,有些已然零落成泥。
他俯身,拾起一片尚算完整的花瓣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“未病先防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千钧的重量。
后堂方向,传来妻子杜氏温柔的呼唤:“济世,用早膳了。”
林济世应了一声,将花瓣放入怀中,转身向屋里走去。脚步依旧沉稳,只是那挺直的背影,在清晨渐亮的日光下,似乎承接着某种无形而沉重的东西。
前堂,半夏正帮母亲分拣药材。他拿起一枝连翘,对着光仔细看它的形状、颜色、斑点。阳光透过窗纸,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。
这是一个平静的、带着药香与花香的清晨。
如同过去十五年里的许多个清晨一样。
也如同暴风雨降临前,最后一段宁静的时光。
谁也不知道,檐角最后一滴将落未落的雨水中,倒映着的杏花影子,会在不久之后,被鲜血彻底染红。
而父亲今日所说关于“治未病”的每一个字,都将成为少年未来漫长岁月里,反复咀嚼、践行,并最终用生命去重新定义的箴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