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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绝对音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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板上。

    “这孩子……”赵老师摇了摇头,对来接孩子的刘秀英说,“手太硬了。而且这孩子好像……没什么乐感。”

    “没乐感?”刘秀英心里一凉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赵老师直言不讳。

    “别的孩子拉琴,虽然难听,但你能感觉到那种情绪,有的急,有的缓,你家陈拙拉琴,就像是在完成任务,他不是在听音乐,他像是在做数学题。”

    赵老师说得没错。

    陈拙确实在做题。

    他在家里练习的时候,根本不去想什么“优美”、“悲伤”。他满脑子想的都是:

    “弓速要均匀……接触点要在琴码上方两厘米处……压力要恒定……”

    他把拉琴变成了一项机械工程。

    就这样练了三个月。

    别的孩子已经能磕磕绊绊地拉《小星星》了,陈拙还在拉空弦和音阶。

    陈建国都有点想放弃了。

    “要不咱别学了?我看这孩子每次练琴都跟上刑场似的,从来没见他笑过。”

    直到有一天晚上。

    陈建国正在调那台老式的黑白电视机,信号不好,满屏雪花,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。

    陈拙正在旁边练琴。

    他的琴有点跑音了。

    小提琴受温度湿度影响大,每天都要调音。

    通常这时候都要等下周上课找老师调,或者家长帮忙,但陈建国是个音盲,根本听不准。

    陈拙放下弓子,把琴竖起来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指,拧动琴头上的弦轴。

    “崩、崩……”他拨动A弦。

    在他的耳朵里,或者说在他的大脑里,那个声音不是“La”,而是一个频率。

    440Hz。

    国际标准音高。

    虽然他不知道440这个数字,但他记得赵老师上次调好琴时的那个声音的感觉。那种波形的振动,在大脑里留下了一个绝对的坐标点。

    现在的声音有点闷,频率低了,大概只有435Hz。

    陈拙拧动弦轴。紧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崩。”

    438Hz。还差一点。

    他又微调了一下,手指的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。

    “崩。”

    440Hz。

    完美。

    那种严丝合缝的秩序感又回来了,就像那块被修好的怀表一样,让他的大脑产生了一阵愉悦的颤栗。

    接着是E弦、D弦、G弦。

    小提琴是五度定弦,每两根弦之间是纯五度关系,频率比是3:2。

    这对陈拙来说,就是一道简单的比例计算题。

    五分钟后。

    陈拙拿起弓子,拉了一遍刚刚调好的四根空弦。

    “索——瑞——拉——咪——”

    声音虽然还是有点干涩,但那种音准的纯净度,在这个充满电流声的房间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

    正在拍电视机的陈建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
    他不识谱,但他觉得刚才那几声,听着特别……顺耳?

    那种感觉就像是喝了一口纯净水,没有一点杂质。

    第二天上课。

    赵老师像往常一样,拿起陈拙的琴准备帮他调音。

    她拿出音叉,敲了一下,放在耳边,然后拨动陈拙的A弦。

    赵老师的手停住了。

    她惊讶地看了陈拙一眼,又拨了一下。

    完全重合。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“你爸帮你调过琴了?”赵老师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陈拙老实回答,“我自己拧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自己?”赵老师不信。

    六岁的孩子,手劲儿都不一定能拧动弦轴,更别说听准音了。

    很多学了两三年的孩子,听音还需要对着钢琴一个一个找。

    “你再调一下这根。”

    赵老师故意把D弦拧松了一大截,递给陈拙。

    教室里其他的孩子和家长都看了过来。

    陈拙接过琴,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拉着弓子听,而是直接把琴夹在腿中间,像拨吉他一样拨了一下弦。

    “崩……”

    太松了,大概只有280Hz。

    陈拙面无表情地拧动弦轴。

    他在脑海里搜索那个“Re”的坐标。

    拧,听。

    再拧,再听。

    他的动作并不熟练,甚至有点笨拙,好几次因为手滑没拧住。

    周围有个小胖子嗤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但陈拙充耳不闻,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根弦的振动。

    最后一次微调。

    “崩。”

    陈拙松开手,把琴递给赵老师:“好了。”

    赵老师狐疑地拿起弓子,拉响了那根D弦。

    “呜——”

    声音响起的瞬间,赵老师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准。

    太准了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“差不多准”,而是那种用电子校音器校对过的、没有一丝波动的准。

    “你有绝对音感?”赵老师的声音有点变调。

    陈拙茫然地眨眨眼:“什么感?”

    他不懂那个词,他只知道,如果不拧到那个位置,脑子里就会觉得别扭,像是有根刺扎着。

    赵老师深吸了一口气,看着眼前这个木讷的孩子,眼神彻底变了。

    她一直以为这孩子是个榆木疙瘩,手硬,没感情,拉琴像锯木头。

    但她忘了,在这个世界上,有一种天赋比“情感”更稀缺。

    精准。

    情感可以培养,技巧可以练习,但这双能分辨出几赫兹微小差别的耳朵,是老天爷赏的饭碗。

    “陈拙。”

    赵老师第一次蹲下来,视线和陈拙平齐,语气变得格外郑重。

    “以后练琴,不要去想那些好听不好听的,你就按你的感觉来,你觉得那个音在哪里最舒服,你就按哪里。”

    陈拙点点头。

    这个要求他喜欢,这不就是做填空题吗?

    从那天起,陈拙的琴声变了。

    依然没有感情,依然干巴巴的。

    但他拉出的音阶,就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。

    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它该在的频率上,节奏稳定得像一台瑞士钟表。

    半年后的汇报演出。

    别的孩子拉《XJ之春》,摇头晃脑,表情丰富,虽然音准跑到了姥姥家,但赢得了家长的阵阵掌声。

    轮到陈拙了。

    他穿着不合身的小西装,像根木桩一样站在舞台中央,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他拉的是一首最简单的练习曲《开塞36首》中的第一首。

    全是十六分音符的快速跑动。

    “哒哒哒哒、哒哒哒哒……”

    台下的陈建国手心都在冒汗,生怕儿子忘谱或者拉错。

    但陈拙没有。

    他的右手手腕依然有点僵硬,但他的左手手指,像是一台精密的打点计时器,在指板上快速起落。

    没有强弱变化,没有情绪起伏。

    全场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不懂行的家长觉得这孩子拉得没意思,像念经。

    但坐在第一排的几个专业老师,却听得背脊发凉。

    因为从头到尾,几百个音符,没有一个音是虚的,没有一个音是偏的。

    就连换把位的时候,那个滑音的时间都控制在毫秒级别。

    一曲结束。

    陈拙放下琴,鞠了个躬,脸上依然是那种没睡醒的呆滞表情。

    只有他自己知道,刚才那三分钟里,他的大脑处于一种怎样高速运转的状态。

    每一个音符都是一个坐标点,他的手指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空间向量运算。

    虽然累得脑仁疼,但他很爽。

    这比在图书馆抄公式要刺激多了。

    这是一种将物理定律转化为声音的实证。

    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,主要是陈建国两口子拍的。

    赵老师站在幕布后面,看着陈拙的背影,喃喃自语:

    “这哪是拉琴啊……这简直就是个人形节拍器。”

    当然,这是后话了。

    现在,他只是个拉完琴就想赶紧回家睡觉的六岁小孩。

    “爸,我想吃门口的烤肠。”

    陈拙把琴塞进琴盒,对迎上来的父亲说。

    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流露出属于孩子的渴望。

    毕竟,大脑运算过度,是真的会饿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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