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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0章 落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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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家还开着,挂着招牌,有的写"换物",有的写"修配",不是每一条街都有,但比于墨澜想象的多一点。

    山腰一片开阔处能望到远处——铜江对岸铜北区沿着江面排了一大片建筑,比这边更密。再远一点,嘉南区方向有烟囱在冒白烟。铜江上面只有两座桥通着车,其中一座半幅拿混凝土墩子堵死了,桥栏杆外侧焊了一排新钢管加固,焊缝还是亮的。

    卡车拐过一段隧道。隧道壁渗水,顶上每隔二三十米挂一盏黄灯,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。

    出了隧道就是江口区港务带,坡更陡了,码头从脚下一直铺到江边,吊臂在转,钢缆在响,装卸工在跳板上来回走。

    引导的人让港务口的人下车,指了方向:"调度站往上走两百米。家属区在调度站后面坡上,晚上自己走梯坎上去找证件上的住址。"

    港务调度站在码头上方第二层台地。一排平房,集装箱和预制板拼出来的,门口挂着"港务调度站·江口分站"的牌子。

    接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人,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,说话时眼睛直盯着你。

    "你是嘉余那批的。简报我看过了。"

    "嘉余人少,账也简单。这里不是一回事。"于墨澜说。

    "知道就行。"对方递出一张临时通行条,"我叫郑守山,你先挂在我这里。先认窗口、泊位、回执这些东西,不做决策。搞不清楚的来问我。宿舍在C段家属区,白天在站里干活,晚上回。通行条只管这两个点之间的路线。"他又补了一句,"每天早上六点四十有一班通勤车下来,赶不上就自己走梯坎,大概十五分钟。"

    于墨澜领了条,在站里转了半圈,认了一遍桌面和窗口的位置。郑守山给他一张泊位编号表,让他先看。

    傍晚收班,他从调度站后门出来,顺着梯坎往上爬。

    梯坎是水泥浇的,边角被无数双鞋磨圆了,台阶缝里还剩一层灰黄泥浆。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侧墙,墙根长了一层暗绿的苔。爬到第二段拐角处有块手写路牌:

    【C段家属区 ↑ 3-7栋。】

    三楼西头那间门虚掩着。林芷溪听见脚步声,从里头把门拉开。

    “你下班这么早?”于墨澜问。

    “第一天就看了一圈。”林芷溪说。

    房间三十来平米,灾前那种商住两用公寓,带独立厨房和卫生间。厨房不大,灶台、抽油烟机都在,但燃气没通,灶台面上落着一层灰。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开没水,管道是干的——楼层公共区域有净水龙头,打水回来自己存着用。靠门口搁着一个塑料水桶。屋里一张双人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,桌上有个小台灯。

    窗外能看见一截铜江灰绿的水。窗上挂着一面淡蓝窗帘,灾前留下来的,布面积了一层灰,但还完整。

    "小雨进屋头一样看见的就是窗帘。就说了一句:'这儿有窗帘。'"林芷溪说。

    于墨澜放下东西出来打水。楼道拐角的公共净水龙头那里,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正蹲着涮碗,旁边站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。

    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:"刚搬来的?"

    "对。西边那间。"

    "我住你隔壁,宋美瑛。王字旁的瑛。"她把碗里的水倒进桶,"你们是今天出隔离的那批吧。上个月有几个人,验证期间没通过,没岗了,后来就没见了。"

    于墨澜不知道说什么好。他想了一下,问道:“粮券怎么用?”

    "一楼拐角有配给领取点,粮券、盐券、油券拿好,去窗口亮证换。都是生的,回来自己做。燃气不通,供电时段用电炉煮就行。"她停了一下,又说:"对了,你们刚来,在外面估计翻物资翻惯了,在渝都翻东西要先看楼房有没有打标记,门上有没有贴条。贴了条还进去翻的,会按盗窃抓。"

    她拎着桶要走,又站住了,低头拧了两下桶把手上的水。

    "你们这一家三口是灾前的吗?"她问。

    “对。一起过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真好啊。”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把桶拎正。

    于墨澜道了声谢,接了水回屋。

    晚上,于墨澜去楼下配给领取点兑了到渝都以后第一份口粮。窗口不大,上面钉着品目表和当月额度。亮证,报身份码,收券,撕角,打勾——递出来的是一袋杂粮米、一小包干豆、一撮粗盐、小半瓶菜籽油。全是生的。

    排在他前面的一个男人被窗口退了回来。

    "你这个码昨天就停了。"

    男人没走。他攥着空布袋,站在窗口边上。

    后面的人从他旁边挤过去,一份一份领粮,没人看他。

    回到屋里,林芷溪已经把厨房灶台上的灰擦了。出隔离时发的物资包里有一只单头电炉,功率不大,架上锅刚好能煮东西。她把杂粮米淘了,加了水搁上锅,又切了点咸菜丝进去。

    到渝都以后的第一顿饭——杂粮咸菜粥。三个人围着折叠桌吃。

    吃完饭,于墨澜坐在折叠桌边,郑守山给他的泊位编号表在漆面上铺开。二十四个泊位,在用十五个,停用、限重、待修加起来九个。他用铅笔在那些在用泊位旁边划了一条线,想在脑子里先把分布记住。

    根据手册,限电时段快到了,晚上10点后,只剩走廊里公共的应急灯。屋里那盏充电台灯也快到头了,灯光已经开始偏暗。

    小雨可能被折腾累了,衣服都没脱,直接趴下睡了。

    林芷溪从走廊回来,把门带上。她站在窗边,隔着那面淡蓝窗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夜里的铜江只剩一条黑带,嘉南区方向有几点零散的灯。

    "下午安顿好小雨以后,引导领我去粮务署看了一圈。"她背对着于墨澜,"路比你远。坐的通勤车穿了两个隧道才到中台区。这座城比嘉余大太多了——光铜江两岸看见的住人楼就不止几十栋,山上山下都是。"

    "粮务署那边怎么说?"

    "带我的人跟我讲了一句。"林芷溪转过身,"她说:'你看见错的地方,就写备注。别伸手去改,改的事不归你管。'"

    于墨澜的铅笔停在编号表上。

    "先记着。别急。"

    林芷溪又说:"港务口的,徐强、梁章他们都住在这边,天天能见,好说。农研、农垦那几个在南山区,粮务的在中台,隔着隧道,没车的话,两条腿跑不过来,都得靠杨滨。"

    于墨澜嗯了一声:"得给杨滨搞辆自行车。其实乔麦更合适,她能跑——"

    “人家是女孩,你真是使唤惯了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因为她没分到中间,跑腿不方便。”

    “那倒是。”

    坡下码头的机件咬合声从远处送上来,震得窗框微微发颤。细细的,均匀的,日夜不停。

    他把铅笔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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