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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消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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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又放下一瓶水。

    “慢慢喝。”

    男人的手抖得厉害,伸过去又缩回来,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几乎听不清。

    他们拐进东边树林,按男人说的方向走。

    树影密集,路窄,枝叶挂水,衣服很快湿透。河边泥滑,一脚踩空就可能掉下去。

    离开镇子时,天色已经阴沉下来。

    云层厚重,风里带着熟悉的潮意。街上的人开始往屋檐下聚,脚步明显加快。

    徐强说:“要来了。”

    小雨走在队伍中间,步子很快。

    消息是在路上慢慢听到的。

    他们一路向南,沿着林道残存的边线前进。路面被连续的雨水泡软,树根盘错,有的地方已经被冲刷得只剩泥坑,但还能走。

    林道并不是只有那个男人知道,信息在这段时间里变成了一种流动的东西。它从一个人的嘴里出来,进入另一双耳朵,又在下一次开口时发生轻微的变形。没有人刻意加工,却在不断传递中被磨掉尖锐的部分,只留下能够站得住的轮廓。

    最开始只是一个词。

    “出事了。”

    再往后,变成一句完整的话。

    “西边那个安置点出事了。”

    然后是细节。

    细节出现得很慢,每一次补充都带着明显的磨损。不同的人说出来的版本并不一致,却在反复叠加之后,趋于同一个方向。

    他们在一处岔路口遇见了一队人。

    七八个,男女都有,年纪拉得很开。最前头推着一辆板车,用旧木板拼出来的,轮轴有些歪,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车上堆着锅、铁盆、塑料桶,还有几床叠得并不整齐的被子。被子边角被雨水打湿,用麻绳匆匆捆着,绳结勒得很紧。

    领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,头上戴着一顶旧工帽。帽檐塌下来,被雨水压得贴在额头上。他说话时胸腔起伏明显,每一个字都带着喘。

    “西边安置点,出事了。”

    他语速很慢。

    于墨澜停下脚步,看向他:“什么情况?”

    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脸,水顺着指缝流下来,从下巴滴进衣领。他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人太多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简单得近乎敷衍,空气短暂地停了一下。所有人都明白,这几个字背后能延伸出多少种可能。

    男人吸了口气,又补了一句:“下雨那天,有人发烧,没隔开。”

    “没隔开”这三个字被他说得很轻,尾音收得很快。

    徐强问: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男人摇了摇头,视线落在脚下那片被雨水泡得发亮的泥地上。

    “后来就乱了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继续说。

    这个“乱”字没有画面,也没有过程。正因为没有展开,反而给每个人留下了足够的空间。那些已经见过的场景,自然会在这个字里浮现。

    队伍里一个女人接过话,带着明显的不安。

    “里头有警察,也有干部。刚开始还能维持秩序,后来顾不过来,那病传开了。”

    “车也进不去。”另一名男人补充,“路塌了,桥断了一边。”

    于墨澜问:“上头呢?”

    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短暂地静了一下。板车的轮子还在转动,声音却被雨声吞掉了一半。

    戴工帽的男人回答得很快,语气下意识用了肯定句:“还在管。”

    “广播一直在播。”那女人接着说,“说物资在调,说等天气好转,说让大家别乱走,别在撤离点聚集,怕传染。”

    她停了一下,最后又加了一句:“我们家里人还在那边,说不定已经稳住了。”

    这些话并不陌生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再追问。

    分开之前,戴工帽的男人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片低矮屋顶。

    “前头有个村子,能歇一晚。”

    村子顺着坡势铺开,规模不大。几排房子挤在一起,屋顶被雨水泡得发黑,水沿着瓦缝往下淌。有人在院子里生火,火很小,烟贴着屋脊缓慢散开,混进潮湿的空气里。

    他们进村时,有人抬头看了一眼,很快又低下去继续手里的活,没有询问,也没有招呼。

    刚走进村子,林芷溪脚下一滑。

    雨水把地面泡得松软,她踩到一块活动的石头,脚腕猛地一歪,身体失去平衡。于墨澜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,把她架住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她站稳后立刻开口。

    话音刚落,脚踝已经肿起一圈,皮肤泛红,触感明显发热。

    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看见了,擦了擦手走过来:“进屋坐会儿吧。”

    她领着他们走到村尾一间空房前。木门挂着老式铁锁,锁面被磨得发亮。女人从兜里摸出钥匙,动作很熟练。

    “这家没人住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屋里比预想中整洁。

    炕上铺着旧被褥,洗得发白,却叠得很齐;柜子里还挂着几件衣服,尺寸不一;墙角摆着一双布鞋,鞋帮干净,明显被人认真清洗过。

    “原来一家四口。”女人说,“这事一开始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她用的是“走了”。

    林芷溪坐到炕边,把鞋脱下来。脚踝肿得更明显了。

    “先歇着。”女人说,“我去找点药酒。”

    屋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。

    小雨站在屋子中央,环顾了一圈,伸手按了按被褥。布料厚实,还留着晒过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能住。”她低声说。

    于墨澜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外头的雨又落下来,敲在屋顶上,声音闷而密,连成一片。空气里逐渐浮起他们已经很熟悉的气味。

    “窗关上。”徐强说。

    他们各自坐着,没有人再说话。

    外头的世界仍在运转。广播会继续播报,安置点还在继续接收。有人选择等待,有人继续上路。秩序依然存在,只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雨幕,看得见,却触不到。

    林芷溪把肿起的脚抬高,靠在墙上。

    “等消肿了再走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,也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暂时成立的结论。

    于墨澜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雨声里,远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,很快被风打散,听不清内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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