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不合时宜的想。
他从被褥上坐起来,看她如水波般流动的裙摆越走越近,下意识将视线挪开,掀开被角。
青鸾将亓玉宸搁进他被子里,怜爱的视线仍停留在男孩身上,手掌在他背后轻拍,缓了片刻,才将视线转向近在咫尺的少年。
“你后脑勺的伤,还疼吗?”
突然被问起,亓昭野有点紧张,“疼得轻了,只要动作别太大,就不疼。”
青鸾“嗯”了一声,拿起一旁的跌打酒,“脱了衣裳趴下吧,我给你抹抹。”
她的声音,有点冷淡。
亓昭野没多问,脱了衣裳趴下去,任她被酒液搓热的手掌在他身上青紫的伤肿处揉搓,药酒从表层渗入,随着她力道的增加逐渐牵动筋骨,叫他又疼又痒。
这样的新伤旧伤,他身上数不清,于是青鸾好意的上药成了漫长的“折磨”,疼得他咬紧牙关,紧闭着眼睛,眼角挤出泪水。
上完药,他浑身都是红色的斑驳,被药酒熏入了味儿,皮肤发热,头脑都变得晕乎乎的。
“昭哥儿,我知道有两家员外想收养孩子,打算帮你们问问,他们家中富裕,对收养的孩子有要求,不过你们不用担心,即便他们不愿意养你们,我也会另外找人家,一定给你们选最心善好相与的爹娘。”
青鸾拿帕子擦去掌心药酒的残余,平静的向他说出了自己的打算。
亓昭野并不意外,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踢来踢去,早已经习惯了自己作为无用的孩子,在利益取舍中落败的挫败感。
身上揉开的筋骨还在发热,他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窟。
月光从破窗斜照进来,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明晃晃的界限。
他从被褥上爬起,一板一眼的穿回衣裳,面上没有任何不悦,“姨娘愿意收留我们已经是仁至义尽,不管您有什么打算,我跟玉宸都不会有怨言。”
听他这样说,青鸾反觉得自己做了坏人……好在她也没打算当一个多了不得的善人,坦白盘算后,轻松了不少。
“你是读书识字学过大道理的人,比许多人都聪明,自然懂得我的处境,我就不多解释了。”
她微笑着,帮他理了理衣领。
“只是提前说清,让你有个准备,但你不必担心,送养的事不急,你们兄弟俩还能在我这儿住一阵,在你的伤痊愈之前,我不会短了你们吃喝。”
“嗯,谢谢姨娘。”亓昭野淡淡回,躺下去,翻身抱住了亓玉宸,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,只留给她一个后背。
乍然得知会被送养,他心里一定没底。
青鸾很理解他此时的心情,但她也知道自己不是这两个孩子的亲娘,同情怜惜已经是她能给的最大的善意,再多操心一点,她就真成替别人养儿子的憨货了。
她起身回房,让他慢慢学着接受。
一天,两天过去,一切如常。
亓玉宸仍旧傻乎乎的瞎乐呵,听他哥的吩咐,在她不在家时,把水缸打满,把引火的木柴掰成好拿取的小块,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……
亓昭野一身伤不便走动,除了吃饭如厕,一整天都待在柴房里,没什么响动,不主动靠近她,也不给她添麻烦。
青鸾偶尔会想:真是两个好孩子。
可惜她养不起,即便勉强留下,他们跟着她,只能做一辈子市井小民,能有什么前途?他们现在开心,日后高不成低不就,早晚会对她生怨。
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,这天晚上,青鸾久违的做了梦。
梦里,亓铮穿着一身素白丧服,鬼魂一样飘到她身边,也不说话,也不走。
青鸾正坐在柜里数钱,嫌他缠的烦了,朝他挥挥手,衣袖穿过他的身体,将他半个魂儿都搅散了。
“哎呦。”他痛呼一声。
青鸾扭头看去,娇气地白了他一眼,“人都死了,还知道疼呢?”
亓铮沉着脸,“青鸾,你变了。”
“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,是你太傻,被我唬住了。”她数着一文一文的铜钱,仿佛多点一文,心里就能多点底气。
“怪我,没多给你留点傍身的钱财,让你的日子如此难过。”男人声音变得低落,魂魄的颜色都变淡了。
青鸾神情一怔,搁下了手里的钱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:委屈,生气,伤心……
无奈叹了口气,“活着的时候不娶我,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。”
那团轻飘飘的魂贴来她身旁,云雾一般湿冷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底传来,沉闷低哑,带着恳求:“我还有两个儿子,若你愿意养,将来……叫他们给你养老。”
老的靠不住,剩两个小的有什么用?
青鸾想给他一拳,拳头攥起,人也从梦中醒来,身边什么都没有。
她坐起身,微凉的掌心捂住脸,没来由的悲伤在胸膛里翻涌,眼泪滴落,低吟的泣音在长夜中孤独回响。
夜风灌进院里,大门嘎吱嘎吱的响。
清晨起来,青鸾瞧见院门虚掩着,在晨风中轻微晃动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:家里遭贼了?!
转头却见柴房门也开着,往里一瞅,干草堆上被褥铺的整齐,借来的一身衣裳叠的方正,搁在被子上。
兄弟二人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