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窗缝吹进来,青鸾有些冷了。
躺了一会儿,房门从外面敲响,银屏的声音响起:“娘子,马车已备好,您要现在走吗?”
青鸾缓缓坐起身,床前的地上摆着两个樟木箱子,是她的家当。
下榻去,对镜捋了捋鬓边垂下的发丝,开门让银屏带人进来搬箱子。
如今府里的公子、管事、柳惜柔,甚至年岁大些的老仆都在外头送别,还未归家,正是她搬出去的好时机。
安排马车,差遣下人都不必经柳惜柔这一关,说走就走。
坐到马车上,银屏仍不解:“将军才走,娘子就搬出府,是不是太着急了?虽说柳家姨母管家,可也没人说不许您在府上住着呀,这外头的宅子可不比府里周全。”
青鸾撩起窗帘,最后看了一眼亓府的大门,摇摇头,“无名无分,寄人篱下,又没有家主撑腰,人家想针对你,有的是手段。”
落下窗帘,她神情安定许多。
自嘲一般叹息,“若我也有母家依靠,有一帮亲戚帮忙出谋划策,也不怕跟她争长论短……可惜啊,咱们这样的人,生来就是浮萍,不知漂到哪里才能生根呢……”
银屏了然,没有再问。
车辙滚滚向前,路上的车马声、商贩吆喝的热闹声响充斥耳旁。
进京半个多月都在亓府中度过,这是青鸾第一次得闲,认真领略京城的繁华,瞧着处处都新鲜。
没过多久,马车便到了新住处——是亓铮为她置办的那座宅子。
从正门进去,里头是座二进的小院,宅子算不得多大,但在寸土寸金的京城,此地毗邻最繁华的御街,旁边就是东市,这样一座宅院,市价不下三千两。
青鸾攒下的银票,总共才不到一千两,于是看这宅子,比金疙瘩还惹人爱。
宅子里不缺大件,亓铮在买下时就已经添置了齐全,也请人打扫过,青鸾只请同来的亓府车夫帮忙搬下了樟木箱子,便住了进来。
给了赏银,送走两个车夫,二女才慢悠悠的收拾衣裳被褥,商量买菜。
*
亓府门前,一辆辆马车停下,几个妇人彼此笑对着走下马车,簇拥着亓昭野和被柳惜柔抱在怀里的亓玉宸一同往府里去。
送别亓铮后,柳惜柔说两家亲戚难得聚在一处,便请了亓家的姑太太、姨姥姥和柳家几位婶娘上门吃茶。
男人们有事要忙,女人们深居内宅,熟稔亲戚间的交际往来,自然不会拒绝。
何况亓铮官居四品,是两家男人们中官职最高的,府邸也最为宽敞气派,便是柳惜柔不出言邀请,她们也盼着能多上门见识见识将军府的世面。
“大娘子走得早,两个哥儿和这偌大的府邸没人照顾可怎么行,待铮儿出征回来,我们必定好好劝劝他,早日纳了良人才是。”
“可说呢,要是没有二娘帮忙看顾着家里,铮儿哪能挣得那样好的前程。”
“铮儿到底才二十八,又身在行伍,心性难定,待时日长了,必定能看清,有缘人就在身边。”
亓家的姑婆们对着柳惜柔好一番夸赞,明里暗里都赞许她来做这府上的续弦。
柳惜柔内敛的笑笑,抱着亓玉宸,害羞的说不出话来。
她到底是个黄花闺女,哪好自己挑明心思说婚嫁之事,走在另一侧的柳家婶娘们适时接了话茬,同对面亲戚应和。
“这缘分嘛,等等也不打紧,将军都把管家权交给二娘了,自然心意已定。”
“就是,二娘如今在府上住着,又把昭哥儿和玉哥儿养的这样好,将军哪里会不懂她的好,姑奶奶们就安心等着喜讯吧。”
两家妇人说笑着,似乎就把事定了。
亓昭野走在中间,听明白她们话里是暗示让姨母做父亲的续弦,做他的继母。
起先心头寡淡没什么滋味,可转念一想,姨母温柔和善,待他们兄弟又这样好,真嫁给了父亲,必然会让父亲对他们多多上心。
想到这,便觉得此事甚好,连带着看两旁支持此事的亲戚都亲切了许多。
并未察觉,妇人们也在偷偷观察他的反应,见他从头听到尾,都没有抗拒的神情,便觉此事已经稳了一大半。
剩下一半,要等亓铮回来才能成。
到了上书塾的时辰,亓昭野拜别长辈,带了小厮离开;亓玉宸今日起得早,这会儿犯困,被丫鬟抱去小憩。
柳惜柔将姑婆婶娘们请到静颐居招待,差遣下人泡茶,准备家宴,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。
气氛正酣时,仿佛突然想起什么,惊叹:“瞧我这记性,差点忘了大事。”
妇人们的视线向她看去。
就见柳惜柔端着淑女姿态,神情却有些无奈,淡淡道:“将军上月从西南回来,带回了一个女子,倒没说给什么名分,就只安置在了府里的绯云轩中。”
闻言,众人皆惊。
亓铮不是耽于情爱的人,正妻亡故后,亓柳两家都很操心他的院里事,可五年过去,谁也没能往他房里塞半个人,连柳惜柔也是借着照顾两个孩子的名义才住进来,至今仍半点近不得他的身。
“是铮儿主动领回来的人?”辈分最大的亓家姑奶奶又惊又疑。
柳惜柔轻声答:“听说是西南的官员送给将军解闷的,今年十六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模样更是别致,可惜我无幸得见。”
听罢,在场的妇人皆都明了——原来是个地方官员献上的瘦马,不足为惧。
姑奶奶硬气起来,“既然是铮儿的人,府上无主母,我这个姑奶奶便替铮儿教导她两句,二娘,你差人去把她叫来吧。”
柳惜柔犹豫片刻,顺从道:“也好,她毕竟是将军的女人,该让诸位亲眷过过眼。”
随即遣了丫鬟去叫人。
厅上妇人们收敛笑意,严阵以待,准备会会这位名不正、言不顺的外室。
等候片刻,丫鬟却独自回来了。
“回姨母,回诸位奶奶,青娘子不知去了哪儿,绯云轩已经空了。”